慕容通膝行至司空朔脚边，声音因急切而破音：
“大人明鉴！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子，一进城就目中无人，藐视法严城律法！他、他带着这群黛水城的贱民，无凭无据却诬告良商，高庭秉公判决，他竟不服判决、当堂行凶！他杀尉迟正，杀三位法官，杀行刑官，最后连尉迟长老都惨死他手！大人，他这是根本不把司空世家放在眼里，不把法严城一百年根基放在眼里啊！若不严惩，司空世家颜面何存、威严何存！”
他声泪俱下，语速极快，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抢走申辩的机会。
司空朔垂眸，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老城主。
他没有打断。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闭嘴吧。”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平静，淡漠，甚至算得上温和。
慕容通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颤抖的、无声的呜咽。
“别以为这些年你做的事，”司空朔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不知道。”
慕容通浑身僵住。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司空朔不再看他，转向司空涵东，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司空涵东沉默了一瞬，侧身看向身侧的水言。
“水城主，”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来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端坐如山的司空朔。
“这位司空大人……似乎是个公正的人。”
水言闻言，郑重地向他抱拳一礼，那深深一躬，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感激。
然后他转向司空朔，同样深深抱拳，直起身时，渔人粗糙黝黑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希望。
他开口。
从黛水城三百余户渔民的无田之苦说起，说十余年以鱼易粮的约定俗成，说一斤银线鱼换一石精米的公平交易。说粮价如何一步步被压低，精米如何变成珍珠糙米，一斤鱼换一石粮变成五斤、十五斤、二十斤。说他走遍法严城大小粮铺，价格竟出奇一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说高庭之上，法官们如何犯困、掏耳、对文书视而不见。说他拿不出书面契约时如何被斥责“口说无凭”，说尉迟正拿出厚厚账册时如何被奉为铁证。说法官判他诬告、判他赔偿一千两黄金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那位姓李的兄弟——他顿了顿，还是没说出“李狗蛋”这个称呼——如何劝他不要放弃，如何在休庭时请他吃饭，如何帮助自己查证。
说证据呈上后，法官们如何迟疑、推诿、想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
说尉迟正如何得寸进尺，说他如何绝望。
说尉迟凌。说这位凡境巅峰的长老如何仗枪逞凶。
水言说完了。
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抱拳，退至司空涵东身后，垂首不语。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
司空朔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越听越难以维持先前的平静。
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是震惊。
是愧怍。
是某种守护了一百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在自己眼皮底下被蛀空、腐蚀、倾塌的……悲凉。
他周身的气息，并没有暴涨。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更加内敛。但就是这种沉寂，让跪伏在地的慕容通抖如筛糠，让远处那些偷偷窥探的法严城官吏魂飞魄散，让整座废墟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良久。
司空朔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慕容通，甚至没有看司空涵东。他对着水言，缓缓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抱歉。”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沙哑。
“法严城，是我家姐与族中一位先贤一起创立。他们将这座城托付于我，嘱我‘以法严城’，打造一片净土。”
他直起身，袖袍无风自动。
“一百年了。法严城还是那个法严城吗？”
他看向水言，目光坦然，无遮无拦。
“水城主，法严城欠黛水城一个公道。今日，我代法严城向你和黛水城三百户渔民，赔礼道歉。”
水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司、司空大人，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司空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错了，就要认。欠了，就要还。”
他转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法严城建筑，声音平静：
“尉迟粮行库存所有粮食，即日起尽数归黛水城所有，权作初步赔偿。此外，我会命人彻查过去五年间黛水城与法严城所有粮、鱼交易记录，凡有不公压价之处，一律按原价三倍追偿。”
他顿了顿。
“至于那些与尉迟粮行勾结的酒楼——翠云楼、宴宾楼、醉仙居……一家一家查，一家一家算。这些年他们从黛水城渔民身上榨取了多少不义之财，我让他们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水言嘴唇翕动，眼眶已泛红。他想要推辞，想要说“够了、真的够了”，但对上司空朔那双平静而坦然的黑眸，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再次抱拳。
司空朔这才转向司空涵东。
“李兄，”他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和，“法严城今日冒犯阁下，更让阁下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乃至被迫自卫杀人、背负圣境陨落之因果……”司空朔停顿了一下。
“我愿以法严城库银，赔偿阁下千金，聊表歉意。还望阁下……继续相信法严城。”
司空涵东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摇头：“我杀了法严城不少人。还有一位圣境。赔偿不敢要，真要算起来，应该我赔你们。”
“圣境？”司空朔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圣境算什么？”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这片废墟，越过法严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更遥远的北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