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降世的第一日，壶泽大陆的天空裂开了无数道金红色的缝隙。
最初，人们以为是晚霞提前降临，直到那些缝隙中涌出炽热的流星，一颗接一颗，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砸向壶泽的每一寸土地。那不是陨石，那是神界派下的使者——或者说，刽子手。他们周身裹挟着神圣的火焰，落地之处，城池化为焦土，森林燃为灰烬，河流蒸腾干涸。
壶泽太大，从东洲临海到西漠荒原，从北境雪原到南疆火湖，几乎在同一时刻，都落下了这样的“火种”。短短半日，大陆各处已燃起不灭的天火，黑烟遮蔽了日月，哀嚎响彻天地。
云墟秘境，云墟宫。
七位长老围坐在观天镜前，镜中映出大陆各处的惨状。
“神界为何如此？”最年轻的三长老声音颤抖，“我云墟宫敬天礼神数万载，从未有半分不敬！”
“敬与不敬，有何区别？”大长老闭目长叹，“在神眼中，我们与蝼蚁无异。今日他们要灭世，需要理由么？”
殿外传来弟子惊慌的呼喊：“第七峰...第七峰被火球击中，护山大阵连一瞬都未撑住！”
黑石城，西漠最大的城池。
城主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城外一片火海。三个时辰前，那里还是绿洲。
“父亲，我们逃吧。”少城主拉着他染血的衣袖，“往东，听说东边还没...”
“逃？”城主苦笑，“你看看天空，哪里还有安全之地？”
他指向天际，那里又有数十道火焰正划破长空，向四面八方坠落。
“投降吧。”一位幕僚低声道，“既是神罚，抵抗便是亵渎。或许...或许俯首称臣，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放屁！”守城将军怒喝，“那些火球落下来时，可曾问过谁愿投降？神庙里的祭司第一个被烧成灰烬！神要我们死，我们就得死？”
悲观、绝望、愤怒、乞怜。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角落，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无论如何选择，火海都在蔓延，死亡都在逼近。
就在整个壶泽陷入最深的黑暗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它仿佛同时从每个人心底升起，清冷、平静，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剑气近，剑阵，起。”
声音落下的瞬间，壶泽的大地泛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最初很微弱，如同晨曦初露时地平线上的一线蓝，但迅速变得明亮、清晰。光芒交织成复杂玄奥的纹路，覆盖了整个大陆——无论是正在燃烧的森林，还是已化为焦土的平原，甚至是被海水淹没的沿岸，纹路穿透火焰，穿透废墟，穿透海浪，稳稳地烙印在大地之上。
阵纹浮现的同时，天空开始出现剑的影子。
成千上万，不，数十万、数百万柄剑的虚影缓缓从阵纹中升起。它们形态各异：有朴素无华的长剑，有装饰华丽的宝剑，有厚重如门的巨剑，也有纤细如针的短剑。每一柄剑都散发着淡淡的蓝光，悬停在离地十丈的空中，剑尖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个壶泽，一时寂静。
火仍在烧，但人们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接着，一个人影踏空而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却跨越数里距离。身着玄色长袍，黑发，面容年轻却带着沧桑，眼神平静如古井，一手负后，一手掐剑诀。
当他在壶泽中心位置——问天城上空停步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面容。
司空涵东...云墟宫的大长老猛地站起，打翻了桌上的茶盏，“是他！他还活着！”
“是司空涵东，他真要与神人对抗？”三长老不敢置信。
司空涵东站在空中，俯视着这片燃烧的大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坠落的火球，扫过地面上仓皇逃窜或呆立等死的人们，扫过那些躲在阵法中瑟瑟发抖的修士。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却传遍了整个壶泽，压过了火焰燃烧的爆裂声，压过了建筑倒塌的轰鸣，甚至压过了神火坠落的呼啸：
“我壶泽百万锐士何在？”
他停顿了一息，仿佛在等待什么，但只有风声和火焰声回应他。
“还不速速列阵接剑！”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西漠黑石城的幕僚尖声叫道，“自己招惹神界还不够，还想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守城将军却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剑影，又看向城外正在逼近的一颗火球——它已经降低高度，能看清火焰中隐约的人形，那神人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父亲...”少城主看向城主。
城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天空中的剑影和城外逼近的神火之间来回移动，双手紧握。
云墟宫中，争论更烈。
“绝不能响应！”二长老厉声道，“这是要将整个壶泽拖入万劫不复！神人不可硬抗啊，司空涵东自己找死别带上我们！”
“不响应就能活吗？”四长老反问，“神罚已降，横竖都是死！”
“但若顺从，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神会大发慈悲？”一直沉默的五长老突然冷笑，“看看外面！那些神人落地后，可曾留过一个活口？他们在享受杀戮！享受我们的恐惧和哀嚎！”
大长老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无论如何选择，云墟宫...今日都可能不复存在了。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壶泽各地，类似的争论在每个尚有生机的角落上演。
有人认出了司空涵东的声音，怒骂他“祸害”、“疯子”；有人将他视为最后的希望；更多的人，只是茫然观望，等待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人。
司空涵东站在空中，等待了约莫三十息。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若有人能靠近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失望正在蔓延。
难道壶泽之人，真已被神界吓破了胆，连最后一搏的勇气都失去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