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册日记他之前已经完整看过一遍。
可是，当那用墨水随性书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线条再次映入眼底时，依然有些头皮发麻。
叶游的目光在那句“死了一万多次才杀到国师面前”上停留了三秒，随后大拇指一搓，翻开了下一页。
风透过法力屏障的缝隙漏进来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把那张干枯发脆的草纸吹得“哗啦”作响。
“风息老弟。”
新一页的开头，字迹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这其实是一场十分漫长的复仇。”
“我从落魄山下山后，一路反抗仙朝的统治，一路在一场场死战里成长。那些名震一方的合体大能、那些坐在庙堂上享受香火的功德正神，都被我踩在脚下。”
“说实话，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天下无敌了。”
叶游看着那行墨迹。他能想象出惊蛰当时在血海尸山里站立的姿态，那也是一种属于强者的绝对自负。
“可惜，当我真正直面国师的时候，之前所有的生死难关，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
这行字的下方，墨汁因为毛笔重重地戳在纸上，晕开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斑。
“那个家伙……根本不讲常理。”
“国师的手里，握着《苍生契》。”
叶游的食指轻轻在书脊上敲击了一下。
苍生契，那本可以强行定下一域规则的无皮册子。
日记里的描述更加具体了。
“在那个人的领域里，法则被他随意篡改。他不仅有这种蛮横的规矩，手里还提着两把绝对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手里的仙兵。”
“无极剑，勾连剑。”
“老弟，你应该还没见识过这两把东西的恐怖。”
纸面上的字体排列开始变得紧凑，像是在急速喘息。
“无极剑和一朝气运死死绑定，仙朝不灭，他便是一个杀不死的怪物，法力源源不断，力量重于泰山。”
“而那把黑色的勾连剑，就像一条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疯狗。无论我用多高明的遁法，藏进多深的空间夹缝，它都能强行撕开所有的禁制，直接咬上我的喉咙。”
叶游垂下眼睑。
无视防御的锁定，加上依托一国气运的不死之身，还有任意修改规则的环境。
这种对手，确实让人窒息。
“我足足死了十万次。”
这几字，字迹很淡，仿佛蘸墨的人当时手在不停地发抖，或者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才描绘出来的。
十万次。
整整十万次的折磨，才勉强摸清楚对方所有的底牌手段。
“风息老弟，我一直以为老天爷给我的这个金手指已经够离谱了。但我现在非常确定，国师那个王八蛋，才是真正的挂逼。”
在讲述完那地狱般的十万次死亡后，惊蛰的语气突然跳脱了一下，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自嘲。
“其实，在后面摸清他的路数之后，我也成功的杀了他几百次。”
“可是，这个怪物竟然拥有两种法身！”
叶游呼吸一滞。
惊蛰开始涉及那个足以动摇天地的核心秘密了。
“我杀掉的，只不过是他的阳身。”
“他拥有一种诡异的阴阳法身。他的阳身即使被我绞成粉末，也总能重新归来。”
“而他的阴身，我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寻遍了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始终找不到半点踪影。”
叶游眯起眼睛。
青色的法力在周身波动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一直怀疑，他的阴身就藏在那个早已经断绝联系的地府里。可惜，就算我能倒转时间，也没有任何办法前往那个亡者之地。”
地府，轮回残缺的关键。
日记的记述到了这里，笔锋突然一转。
“而且，老弟，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在和国师那几百次的生死搏杀里，我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三尸’的影子。”
“不过，他的三尸我倒是都找到并击败过。那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麻烦。”
惊蛰的记录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件事。
但叶游知道，那意味着惊蛰斩断了国师留在世间的所有锚点，依然没能彻底抹除对方。
“找不到阴身，我就永远杀不了他。”
“那种怎么都无法根除对方的感觉，简直要把人逼疯。”
日记的下一页。
字体突然变得十分狂放，草书的笔画张牙舞爪。
“但是，我冥冥之中有一种感知。”
“他除了阴阳法身，或许还有第三种法身。”
“这种感觉非常玄妙，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一种触碰到天地极限界限的直觉。老弟，我想，只有真正精通了空间法则的人，才会有这种诡异的感觉。”
随后，字迹在行尾突然多了一连串极小的字。
“哦，对了。老弟，忘了告诉你，我现在的空间法则造诣，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梯第一人了哦。炫耀一下。”
看着那两个“炫耀”，叶游原本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在记录一场死战的日记里，突然插进来这么一句。
果然是个疯子。
“说歪了。”日记很快拉回了正题。
“总之，当时我斩落他阳身头颅的那一刻，那种对于法则敏锐的感知，在我脑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草纸的最后一行，墨色深邃得仿佛要将纸张烧穿。
“想要真正杀死这个怪物……”
“或许必须同时在三个时间点——过去、现在、未来。”
“对他发动绝对致命的一击。”
“少一个环节，他都会从因果的缝隙里重新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