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压住那层有些发脆的泛黄纸页。
草纸的纤维在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页被翻开了。
墨迹已经渗入纸张的纹理,颜色并不算深,甚至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发灰。
字迹并不像是什么高人留下的狂草,反而透着一股随意的潦草。
就像是在记录流水账。
第一行字就直接砸在了纸面上。
“致风息老弟。”
叶游垂下眼帘。视线顺着那行灰黑色的墨迹往下扫。
“老哥糊涂。时至今日,到我真正动笔之时,我才意识过来。”
“老弟或许是来自未来之人。甚至风息这个名字,都不一定是老弟真正的名字。”
“但,我们都是穿越之人,老弟不会骗我的吧?”
青色的法力薄膜在叶游周身半寸处无声流转,将孤峰上呼啸的罡风切割成平滑的气流。
他看着那个“骗”字。
墨迹在这里顿了一下,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停笔迟疑了片刻。
叶游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好意思,确实骗你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这只是为了不影响这狗屁修仙界的历史闭环而已。
惊蛰老哥在这个时间点写下这些,想必也能理解这种迫不得已的扯淡。
视线继续往下挪。
纸面上的字迹变得稍微用力了一些,笔画边缘带有轻微的毛刺感。
“在写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已经是这个修仙界最强之人了。”
“或许老弟已经看出。”
“我穿越的金手指,正是回溯时间。我在死亡后,可以重新经历发生过的事。”
叶游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本平稳流转的黄庭法力在经脉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回溯时间。死亡后重新经历。
这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系统或者天赋。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把属于时间法则的仙兵——忘我无束时王剑。将自身状态回溯到数息之前,冻结时间。
惊蛰不仅摸到了时间的门槛,甚至把这种法则变成了类似“存档读档”的逆天能力。
难怪他能站到此界的顶端。
谁能打得过一个可以无数次重开的疯子。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能将时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修仙界最强之人。
纸面上的墨迹在接下来的几行里,却透出一种疲惫和无奈。
“说来确实惭愧,拥有此等金手指的我,最后也没能成仙。”
“说道这里,我是要责怪一下老弟了。”
“为什么老弟当时不告诉我,仙路已绝?”
“这让我这一千多年的努力,像是一个滑稽的玩笑一般。”
“我纵使拥有此界最强的实力,也无法登仙,只能在这个笼子里,等待老死。”
读到这里。
叶游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仙路已绝”上定住了。
罡风撞击在青色法力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个所谓的“天”已经被堵死。
如果那扇门后根本就不是长生,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死局。
惊蛰拥有回溯的能力,他可能尝试过无数次冲破渡劫期的壁垒,可能在死亡的边界线上疯狂试探过上千回。
但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一个彻底的死胡同。
叶游把目光从那四个沉重的字眼上移开,落在纸页的右下角。
如果这本日记的内容流传到中域或者任何一个合体期老怪的手里。
整个修仙界的信仰体系会在瞬间崩塌。
连最强的人都说了前面没路,那他们闭关苦修千年,抢夺资源、算计因果,图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一场稍微长一点的等死游戏。
叶游的手指移向书页的边缘,轻轻掀起这一页。
薄薄的草纸翻转,带起一阵几乎不存在的微风。
下一页的第一行字。
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突兀地刺入了叶游的视线。
“我打败了国师。”
叶游捏着书脊的手猛地一顿。
风声在孤峰上空变得更加尖锐。
国师。
那个恐怖存在。
惊蛰打败了国师。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前面那一整页对于寿命和仙路的抱怨加起来,还要重得多。
高空的罡风卷起云海里灰白色的水汽,狠狠砸向凸出云层的孤峰顶端。
一缕微不可察的水痕刚碰到青色的法力屏障,就被骤然化解。
叶游指尖停在“国师”那两个字上片刻,随后顺着灰黑色的墨迹往下挪移。
第二行字依然是那种随性、潦草的笔触。
“当时,我用了风息老弟的令牌,成功进入了然山。”
“然而,这个宗门高深莫测,那些人的行事手段与我理念不和。”
“在那边待了一阵,我就直接叛出了然山。后来,无意间加入了落魄山。”
落魄山。
纸面上这三个字写得有些重,墨汁浸透了草纸,背面隐隐有些洇黑。
“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日子。”
“只不过,纵使是现在,我已经立于这方天地之巅,我也依然没有解开当初然山的那个核心谜团。”
“但我心里有数,然山,或许和传说中的那本奇书——《万法牌》,有所关联。最起码,然山内部,绝对拥有找到万法牌的线索和办法。”
读到这里,叶游屏住了呼吸。
万法牌。
“简短来说,在落魄山那段日子的修行,给我积攒足了后来去抗衡仙朝的底蕴资本。”
“虽然——”
墨迹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有一滴小小的墨团晕染在纸面上。
“虽然因为我和她相爱,被掌门逐出了落魄山,但我依然很感谢他们。没有落魄山的那番造化,就没有现在的我,也没有后来的……”
字迹在这里突兀地断了,像是不愿意提那个名字。
叶游的嘴角轻轻撇了一下。
这个故事,他已经知道了。
茅山祖师,不就是因为和女鬼相爱被逐出师门,然后在茅山开山立派的么?
而落魄山的功法。
他现在体内流转的、那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化神期青色法力,正是然山的仙阶功法《沛然仙经》。
而在茅山时期,那叫《沛然无为心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页草纸上,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惊蛰,就是建立茅山的开山祖师。
他从然山带走的核心传承,在茅山改名换姓,成了后世外门弟子口口相传的地阶大白菜功法。
叶游伸出右手,指节弯曲。
拇指和食指按在眉心两侧的太阳穴上,轻轻地、缓慢地揉搓着。
眉心传来的阵阵酸胀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这几年来,仗着符道天梯积累下来的庞大人脉和资源,他派出了无数道探子。
中域、东域、甚至西面的绝地。
所有的情报网铺开,各种传音符像雪花一样飞回他的手里。
可是,连一丝关于“落魄山”的消息都查不到。
就好像这个宗门在历史上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抹去了一般,哪怕是那些活了上千年的合体期老怪物,听到这个名字也只能摇头。
揉搓眉心的手停顿了一下。
去然山?
叶游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向了远方那片灰蒙蒙的云海。
那是一种直觉带来的抗拒。
然山这种宗门,能够让拥有时间回溯能力的惊蛰都说一句“高深莫测”,里面绝对藏着极度要命的死局。
更何况,现在然山还和《万法牌》扯上了关系。
只要踏进一步,那铺天盖地的因果线就会像蜘蛛网一样死死缠上来。
叶游低下头。
视线重新落在日记上。
日记写到这里,笔力突然变得极重。
几乎快要将那张薄脆的草纸划破。
“随后,我将法则修至大成。”
“当我同时掌握了雷霆法则与空间遁法之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去找仙朝复仇。”
纸面上的灰色墨迹,在这几句话中,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惨烈气息。
“我要找回我的挚爱,还有——老弟你。”
叶游盯着那个“老弟”看了许久。
狂风在耳边呼啸。
原来,前世自己不仅在这盘棋里,而且还是作为被某个大佬拼死也要救出来的目标。
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擦了一下。
“老弟,这真的很痛苦。”
日记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扭曲。
“我在这里,写下这段话,是想用作为过来人的身份警告你。”
“我劝老弟,千万、千万别和仙朝过不去。”
“那条路,走不通的。”
叶游的眉头锁紧。
一整张纸上,最后那两行字,字距大得离谱。
那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我起码,死了一万多次。”
“才杀到国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