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李栒昭无心打理朝务,屏退所有近身伺候的宫人,只留贴身桃夭随侍,径直入了内殿汤池。
温热的泉水氤氲起袅袅白雾,漫遍整座汤池殿宇。
昨夜烛火摇曳、酒香缠绵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李栒昭思绪越理越乱。
桃夭持着柔软锦巾,立在汤池边细心伺候,抬手想要为陛下擦拭肩背。
然后,她见到了帝王身上的痕迹,瞪大眼睛。
那些痕迹,分明是极尽亲密之后才会留下的印记,她再熟悉不过。
毕竟之前伺候先皇后时,她就见过。
“陛下,这......”
“桃夭姑姑,昨夜……我和一个男人,有了夫妻之实。”
李栒昭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无人可诉的茫然。
闻言,桃夭愕然。
回过神后,她压下心底惊涛,继续擦洗帝王的身子。“陛下长大了。”
李栒昭没想到桃夭姑姑会说这种话。
惆怅片刻,她再次问道:“桃夭姑姑,你说……朕要不要封他为妃?”
桃夭轻声反问:“那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李栒昭陷入迷茫,“且他极为特殊。”
“特殊?”桃夭微微蹙眉,心生疑惑,“陛下,那人特殊在何处?”
李栒昭没打算隐瞒她,“他曾是个僧人。”
桃夭呆住了。
“僧人?!”
李栒昭长长叹了一口气,愁绪更浓了。
“朕便知,此事无解。”
“他本是方外之人,是朕酒后失控,强行打乱了他的清修。”
“封他,朝野哗然、佛门动荡,朕昏君之名难逃。”
“不封,昨夜情分真切,朕置之不理,终究是负了他。”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僵局。
桃夭定了定神,迅速压下心底震惊,深知此刻不是惶恐诧异之时。
她细细为陛下剖析利弊:“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寻常男子入宫封妃,尚且有规制可循,可他曾是僧人,身沾佛门清名,一朝入后宫,便是毁了佛门清规,落人口实。”
“如今您初登帝位,朝野本就多有非议,各处都在暗中观望,陛下万万不能在此时授人以柄。”
她跟在陛下身侧多年,耳濡目染下,朝野很多东西都是懂的。
李栒昭自然懂这些道理。
“可昨夜……是朕主动。”
桃夭当即冷嗤一声。
“陛下,您这是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世事从不是这般论理的。”
“屋外有玄甲卫值守。若是那僧人当真坚守本心、恪守清规,即便陛下主动,他有的是法子脱身。”
桃夭条理分明:“他只需推拒躲闪、唤人入内,便能立刻终止一切。届时外人入内,根本不会有昨夜的纠葛牵绊。”
“可他没有。”
“即使是陛下主动,若是他不从,完全可以大喊外面伺候的人进屋帮忙,这样陛下和他之间根本不会发生什么。”
李栒昭闻言,沉吟片刻。
“也许他也醉了?”
““陛下,依奴婢看,这僧人坏得嘞。”
此言大胆至极。
李栒昭挑眉,“姑姑,此话何解?”
“他醉不醉,奴婢不知。但奴婢敢断定,他心是醒的。”
桃夭俯身,轻声细语,只入陛下一人之耳。
她又冷哼一声:“不推、不拒、不喊.......默默纵容陛下越界,他就是不怀好意、意图不轨。”
闻言,李栒昭眸光沉凝。
......
国师姬瑜带着云暝来到罗伽所在府邸。
二人不请自来,无人通传。
堂内,罗伽缓步而出。
他双手合十,对着二人施礼。
“国师,云暝道长。”
姬瑜并未回礼,双眸微眯,开门见山:“昨夜,陛下在你这里留夜了?”
罗伽唇角轻抿,道:“是,陛下昨日在我这留夜了。”
他坦然认下。
闻言,姬瑜意味不明地笑了。
“看来......昨夜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你动了妄欲,破了色戒。”
罗伽脑海里再次浮现昨日的画面,耳根倏然红了。
初尝滋味,陛下还不能完全适应他,昨夜的他不敢太放纵,因此早早就结束了。
陛下今日早上醒来,却一点儿也不想与他说话。
可想而知,陛下生气了。
或许是气他......趁人之危。
云暝则是死死地盯着罗伽,暗藏翻涌的沉郁与不悦。
他心底一声冷嗤,心知肚明。
呵——
好一个高深莫测、六根清净的禅子啊。
真是不要脸!
罗伽目光随之落在云暝身上。
他能察觉到云暝对自己的有敌意。
二人伫立对望,周围的气氛变得凝固,紧绷到极致。
姬瑜惆怅了会儿,指出事实:“罗伽,你要清楚——”
“即使你已和陛下有实,她也不能纳你入后宫。你们这辈子,都无法在明面上有半分牵扯。”
女帝临朝,根基未稳,最忌私德有亏、宠幸方外之人。
因此,陛下绝不能给罗伽任何的名分!
“国师,我虽已还俗,但日后还是会清修。”
“我虽爱慕陛下,但绝对不会拖累她半分清誉基业。”
“我只求陪伴在她身侧,仅此而已。”
罗伽只求相伴,不求名分。
这般纯粹的情意,本该动人。
可落在通透世事的姬瑜眼中,却只觉得荒唐又可悲。
“你以为情爱这般简单?”
“罗伽,你修禅多年,通晓经文万卷,怎会不懂最浅显的道理?”
“爱与欲相生相伴,从来不会单独存在。你贪恋她一朝相伴,心底便会悄然滋生执念......”
“随之而来的,便是嫉、是恨,亦或是是求而不得的失落、是患得患失的痛苦。”
他深深凝望着罗伽,“这些情绪无孔不入,会一点点啃噬你的本心。”
听到这些话,罗伽沉吟许久。
他所言的正如经文所言:七情六欲,相伴相生,因果循环,从无例外。
无情则无挂,无欲则无苦。
他前半生清修无为,故而无悲无喜、无失无憾。
可从他动心的那一刻起,苦海便已铺开。
云暝好整以暇地抱臂,心中暗暗呸了一声。
罗伽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知晓。”
“可苦海无涯,我自愿沉沦。”
言下之意,他甘之如饴。
云暝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眸光沉了沉,唇线抿直,面色凝重又透着几分冷肃。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他只是晚一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