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走到灵云寺后院空旷处。
后院不大,靠墙堆着一些破瓦罐和旧砖石。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砖,握在右手掌心。
他运转极阳气血凝聚到右臂。
经脉里那股热流像被注入了新的燃料,从丹田一路烧到掌心。手心的金色光晕骤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淡金色,是一种更浓烈的、接近熔岩的暗金色。光晕包住青砖,在砖面流转,像浇了一层烧融的金水。
五指发力。
一握。
青砖没有碎裂。
不是碎成渣,也不是炸成粉末。而是在掌心被捏出了一个完整的指印——砖面凹陷下去,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指印边缘泛着焦黑色,像被烙铁烫过的痕迹。中心微微发红,砖面温度急剧升高,内部的黏土被极阳气血烘得像刚从窑里烧出来。
沈宴摊开手掌。
几缕烫热的白气从掌心飘散在空中。青砖还黏在他手上,指印太深,砖块被捏得变形的部分紧紧贴着他的掌纹。他把砖从手上掰下来——砖背面的指印有五道凹陷,最深的一处陷进半指,凹陷底部的黏土已经变成了琉璃状的黑色硬块。
石先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极阳破渊?”
沈宴没回答。他把青砖扔在地上,转头对石先生说:“你昨天不是从影奴尸体上撬下来一块渊晶残片吗?拿出来。”
石先生从墙角翻出一只布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暗紫色残片。残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凹凸不平,但中央有一片比较平整的区域。他把残片放在一支磨尖的铁棍顶端,用铁丝捆了几圈——相当于临时造了一支带渊晶尖刺的简易武器。
沈宴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的金光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金珠似的。
他向那根渊晶尖刺点去。
指尖和渊晶接触的瞬间——
“噗。”
声音不大,像针扎破皮球的那种闷响。
渊晶表面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产生细密的裂纹。裂纹向四周扩散,像冰面上的蛛网。裂纹内侧的暗紫色开始褪色——不是融化,是被烧干,暗紫色从裂纹边缘往后退,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退却后的位置变成灰白色,那是渊晶完全失去渊力的残渣。
约莫两息过后。
指尖贯穿渊晶。
刺尖碎了。
不是崩碎,是像沙子一样散开——渊晶碎成齑粉,从铁棍顶端滑落,在沈宴指尖下堆积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末。细末没有任何光泽,也没有任何能量残留,就像普通的石头粉末。
石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守从屋里取出一把守夜人的制式铁弩。
铁弩是守夜人的标准配备,弩臂是铁木夹钢的,弩机是棘轮结构。弦用三层牛筋绞成,拉满时的张力能把铁矢射出五十丈。
他微调了一下弩臂的弦距,确认弩机没有卡涩,然后拉满弦,搭上一支十寸铁矢。
弩箭对准沈宴的小腿。
距离大约一丈。
沈宴点了点头。
弩机触发。
“铮。”
弓弦撕裂空气,铁矢激射而出。近距离射出的铁矢速度快得肉眼只能看到一道残影——箭头的破风声还没传到耳朵里,箭尖已经到了。
箭头触碰到沈宴小腿表面那层薄薄的金色光晕时——
没有穿过去。
箭头撞在光晕上,像是撞在极韧的牛皮上。矢尖受阻,动能被光晕吸收,偏移了方向。铁矢擦着沈宴的小腿划过去,在小腿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
没有破皮。
没有流血。
那道白痕只维持了两息,然后慢慢淡化,三息后就完全消失了。
沈宴低头看着那道白痕。
他皱了皱眉。
还不够完美。
制式铁弩的穿透力在弩箭里算中等——如果是高阶影弩,或者特殊的渊力淬炼过的武器,这层金辉能不能挡住还难说。金辉现在的密度只能防护低阶物理攻击,碰上渊力附着的箭矢或特殊的破罡弩,防护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他深吸一口气。
运转气血注入丹田。
视野中,命炉面板浮现出一行提示:
【是否激活主动技·龙象降世?】
他用意识确认。
“激活。”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力量从丹田炸开。
不是缓慢释放,是瞬间暴发。像在体内引爆了一颗小型炸弹,冲击波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血液被点燃——每一滴血都在燃烧,血管里的温度瞬间飙升到难以忍受的程度,皮肤表面都冒出了白汽。
肌肉膨胀了一瞬。
不是那种夸张的野兽化膨胀,而是一种密度上的变化——肌肉纤维收缩紧实,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内部结构在重新排列。衣袖被鼓起的肌肉撑紧,领口勒进脖子。
龙象虚影在他背后隐隐浮现。
那是一只裹着金色烈焰的模糊巨影——龙首象身,四蹄踏着金焰,虚影从沈宴背后升起,几乎要触及院墙的顶端。虚影并不清晰,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但那股压迫感是真实的——巨影浮现的瞬间,后院的空气都凝滞了。
夜青秋在一丈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
不是风吹的,是直接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的热量。她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柄的皮绳被手心沁出的汗浸湿了。
王守手中的铁弩弓臂都在微微发热。铁质弓臂吸收了空气中逸散的热量,温度升高到烫手的程度。他把铁弩放在石桌上,弓臂碰到石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声,桌面被烫出一圈白印。
沈宴没有让龙象降世维持太长时间。
他在激活后的第十五息主动中断了技能输出——比极限的三分之一还不到。
极阳气血开始回退。
龙象虚影消散。不是突然消失,是像烟一样从边缘开始散去——先是最外层的金焰,然后是象身的轮廓,最后龙首缩回沈宴体内。虚影消散时,院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一截。
沈宴没有立刻陷入虚弱期。
面板提示的“瞬间跌落”没有发生。他能感觉到体内气血确实在缓慢消退——消退的速度比面板提示的“瞬间跌落”慢了至少四倍。气血强度大概从巅峰退到八成,然后停滞,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
他还能维持住一小部分战斗能力。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喜。
命炉面板提示的“半个时辰虚弱期”是极限代价——也就是技能维持到三十息极限后,才会触发那个最严重的负面影响。如果主动中断技能输出,把维持时间控制在十五息以内,虚弱期的代价会大幅降低。气血消退的速度变慢,消退的幅度也变小,而且消退到八成就会停住。
这样一来,龙象降世就不是只能在最终决战里压箱底的保命底牌——它可以在持续战斗中分段使用,用一次,休息一会儿,再用第二次。只要每次都控制在十五息以内,就能在同一个战场上反复激活多次。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
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走到院中。
乌云已经散了大半,泛黄的月牙从云层缝隙里露出半片轮廓。月轮边缘有些模糊,再过十天,它就会圆满——到那时候,月华最盛,渊力最浓,血引阵的效果会达到顶峰。
距离月圆之夜,正好还有整整十天。
他回头扫了一圈密室里的人。
夜青秋靠在墙边擦着双刀上的锈迹。刀身上的锈斑点被她用磨刀石一点一点蹭掉,每磨掉一处就用手抹干净铁屑,手法从容,不急不缓。
石先生正把一堆铁钉按大小分类装进布袋。长钉归长钉,短钉归短钉,弯折过的单独放一堆——每根铁钉在他手里都要过一遍,用手指试刀刃的锋利度,不合格的扔到一边。
王守站在窗前侧耳听着远处的犬吠声。他听得很专注,犬吠声响一次,他就数一次——这附近的野狗平时只有三四条,今夜的犬吠声却有七八声,说明外面有人在活动。
沈宴开口道:
“十天。”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沈宴的目光越过残墙,落到皇陵黑黢黢的屋顶轮廓上。月光把屋脊的轮廓镀上一圈模糊的银边,但脊兽的阴影还是黑得像墨。
“十天之后,皇陵地宫。”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亲手在庚九面前关死那扇门。”
他攥起拳头,掌心的金辉从指缝中透出来,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那层光不刺眼,不张扬,像一盏被手指拢住的油灯,光线从骨节的缝隙里漏出,把他的指缝染成淡金色。
皇陵方向的夜空传来一声悠长的鸦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又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风吹过屋顶的回响。
沈宴侧耳听了片刻。
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密室。
火油桶、铁锥、铜丝环、断簪——一字排在墙角。桶沿沾着干涸的黑油,铁锥尖端磨得银亮,铜丝环整齐地叠放,断簪的断口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缕暗淡的青色。
而密室尽头,一行人翻山越岭的脚印,正烙在通往皇陵北侧泥泞的暗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