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在城东街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蹲在街边一排卖菜的摊子后面,看上去和那些等着被人雇去搬货的苦力没什么两样。但他没看菜摊,他看的是街尽头那座渡口。
白马渡比他见过的任何渡口都大。岸边停着十几条平底货船,船帮上钉着铁板,船舱口盖着油布。码头上二十多个光着膀子的力工在搬货,每人腰间挂着一块铁牌,随着搬货的动作叮当作响。铁牌的形制和守夜人的腰牌不同,但铸造工艺和铁质纹路一比对就知道是同一个作坊出的。
守夜人伪装的力工。
沈宴数了一遍。明面上码头有二十三个力工,八个搬运管事,两个在货堆边核账的账房。渡口岸边修着一座三层的木制望楼,楼顶站着两个弯弓搭箭的弓手,弓弦半开,箭头上闪着淬过毒的青光。望楼二层的窗口能看到两个人在喝茶——从他们的坐姿和视线方向判断,那是两个暗哨,专门盯码头外围的。
渡口入口设了一道哨卡,六个守夜人站岗,检查进出车辆的通行文书。
明面上至少五十个武装岗哨。
暗哨只会更多。渡口东边那片矮房,屋顶晒着渔网的平台视野极好,至少能藏三个弩手。西边的货仓围墙加高过,墙头有新砌的青砖痕迹,八成是加设了哨位。还有码头边那几艘看起来是闲置的破船,船舱里透出的气味不对——不是死鱼烂木头的臭,是铁锈和汗味。
沈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午时一过,他起身离开街边,去了城南。
城南有一片旧书摊,沿街摆着十几张破木桌,桌上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旧书。有记着账本的地主家遗物,有落满灰尘的儒家经典,也有缺了封皮的小说野史。沈宴在书摊前翻了半个时辰,翻出一本《大乾水利志》。
书的封皮已经发黄发脆,装订线都断了,但里面的内容还完整。
他翻到上京城水系全图那一页。
图上绘着上京城内外所有运河和排水渠的走向。城东白马渡的排水暗道,在地下约两里半处汇入一条更大的暗渠,那条暗渠往北延伸,在皇陵北侧山体的基岩下穿入一条地下水道。
沈宴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
从白马渡排水渠的北拐点,到皇陵北侧地下水道的出口,约三里。比走皇陵正面的水道近了将近一倍——如果能在排水道里布置一个陷阱,等庚九的人从白马渡撤退时,陷阱就能截断那条最便捷的支援路线。
他把水利志翻到下一页。那页画着排水渠的横截面结构:砖砌拱顶,底部是夯土层,高约六尺,宽约三尺。正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但两人并排就会卡住。如果在那条道里埋铜丝圈、倒火油,只需要一个人提前蹲守就能把整条支援路线封死。
沈宴合上书,花了三个铜板把它买下来。
傍晚,他带着书和皇陵地图去了城南灵云寺。
石先生已经到了。
他坐在后院一棵枯死的槐树下,脚边放着一只木箱子。他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那层青黑色的鳞片边缘已经开始退却,露出底下一层浅灰色的新皮——沈宴注入他体内的极阳气血正在缓慢驱散渊毒,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他多活半年。
石先生抬头看见沈宴,拍了拍木箱:“铜丝还在拉,今晚能好。火油和铁钉都齐了。”
沈宴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将密信和拓片摊开在石桌上,简单交代了赵啸林的审讯内容。石先生听完,嘴角抽搐了一下。
“皇陵第三层还有未标注的密室……”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当初替庚九画的那张地宫草图,第三层只有两个偏殿。他是在我离开之后,又往下挖了一层。妈的,我居然被他在眼皮底下藏了东西。”
沈宴摊开拓片,指着标注的三个密室位置。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最让我在意的是东北角这间——它夹在主献祭台和那扇青铜大门之间。”他手指沿着拓片上的纹路划了一圈,“主献祭台是血祭的核心,青铜门后面关着沈鲤,这间密室刚好夹在两者之间。如果庚九要在月圆之夜开启血祭,那个密室应该是血液引导的中枢。里面藏着的不是器具,就是操纵引血阵的机关。”
石先生看了半晌,缓缓点头:“你没猜错。那个位置是聚血阵的气脉汇聚点——就像人的心脏,所有血线最后都要经过那里。如果密室里真有引血机关,你把它炸了,聚血阵的效力至少减半。”
“你打算怎么对付庚九?”石先生问。
沈宴用炭笔圈出东北角那间密室的位置。
“我需要一桶火油,三十根铁钉,一套能隔断渊力传导的铜丝。三天内能凑齐吗?”
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账。“火油——我有渠道,二十斤一桶,明天就能扛回来。铁钉——城南铁匠铺的掌柜是我老相识,三十根不够他塞牙缝,一个时辰就打好。”
他顿了一下。
“铜丝……普通铜丝好弄,但能隔断渊力传导的铜丝,必须是黄铜混铁熔的合金,抽丝的时候要一气呵成,中间不能断。整个上京城能干这活儿的铁匠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去年被守夜人征走了。”
沈宴看着他。
“还剩一个。城西拐子巷的老炉头,脾气臭,不给人赊账。”石先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瘸腿,“我去找他。把铜炉熔了,抽成丝,三天可以。”
沈宴点头。
石先生走出两步,又回头:“你要在那密室里做什么?”
沈宴抬起头,声音很平静:“让庚九亲自进去,然后关门打狗。”
入夜。
王守带着三个青州暗线推开灵云寺的后门。三个人都是普通庄稼汉打扮,一个矮壮,一个瘦高,一个微胖。三个人并排站着,不说话,但三双眼睛同时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那种扫法不是庄稼汉看热闹的扫法,是暗哨排查风险点的扫法。
王守上前一步:“沈家别院附近的村民,三十年前就替沈家做过暗哨。这三个人的父亲都跟过长虹老爷。可靠。”
沈宴打量着三个人,开口:“明天一早,你们戴上这块令牌去城北的药材铺。见到掌柜,就说‘青州的秋茶该晒了’,他会安排你们住下。之后等我的消息。”
三个人抱拳领命,没多说半个字。
夜青秋在下半夜回来。
她从围墙上翻进来,落地时带落几块墙皮,一只手提着一只布袋。布袋扔在石桌上,里面倒出一块令牌——黑铁铸造,正面刻着一个“庚”字,背面是守夜人的云纹图案。令牌边缘有些磨损,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里的痕迹。
“赵啸林的信物。”她说,“庚九的人昨晚来别舵查过一次。看到大门锁着,围墙上没有打斗痕迹,就走了。暂时没怀疑。”
她顿了一下。
“但赵啸林被绑在货栈的事瞒不了太久。他每隔两天要跟庚九的人在白马渡接头,下次接头是后天天亮。他们到时候见不到人,就会开始搜。最多两天。”
沈宴掂了掂令牌,收好。
“够了。”他说,“明天我亲自去白马渡踩点,后天晚上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