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啸林是在天亮前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他不在别舵里。别舵那晚被沈宴端了地下密库,他在一个时辰后才收到消息——从他在别舵旁边一条暗巷深处的那间私宅里。私宅外表是一间废弃的染布坊,木门朽烂,院子里堆着发霉的布匹,任谁从门口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染布坊后院的地下藏着一间不大的石砌暗室,铺着厚毯,烧着炭火,暖和得像春天。
赵啸林就睡在那里。
当沈宴掀开他身上的棉被时,他还穿着亵衣,头发散乱,眼袋很深,嘴里有隔夜的酒气。一只铁钳般的手反拧住他的右臂,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然后他自己的腰带上绕了两圈,将手腕捆了个结实。
赵啸林没有喊,也没有挣扎。
他被堵着嘴,被沈宴拽着后领拖出暗室,拖过染布坊的院子,拖进货栈的楼梯,从头到尾都很安静。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经历过足够多事情之后的麻木。
沈宴把他按在货栈二楼的柱子上,扯掉他嘴里的布。
赵啸林吐了一口血唾沫,抬头看着沈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货栈里适应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小子,你知道你抓的是谁吗?”
沈宴没答话。
一拳砸在他腹部。
拳头落处是胃的位置,力道透过腹部肌肉直达胃囊。赵啸林张开嘴,胃酸夹着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整个身体弓成一只虾米,额头重重磕在膝盖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沈宴等他咳完。
“你侄子庚九在哪?”
赵啸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庚九?那是守夜人大人物,京城里手眼通天的主。我一个城北别舵的小小司首,哪高攀得上。”
沈宴从怀中掏出那封隐文密信。
信封在赵啸林眼前晃了一下。信纸上“庚”字的署名笔画浓重,力透纸背,在昏暗的货栈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赵啸林的目光扫过那笔锋,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沈宴踩住他的手指。
脚底碾了两下。
第一下,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踩断了一根细树枝。第二下,赵啸林的额头冒出一层豆大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压抑的咕噜声。
沈宴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在别舵地下养了一槽血水。铁槽底下沉着几百斤的人骨粉,都是新鲜的。绢帛上写着三百人份交庚九亲启。你要不是庚九的亲信,这么大规模的活人献祭,谁给你批的文?谁能替你瞒守夜人总部瞒三年?”
赵啸林沉默了很久。
货栈外有风声,吹得木板墙吱呀作响。远处别舵方向的喊杀声已经被晨风吹散了,只剩下零星的马嘶。
赵啸林闭了一下眼。
“庚九是我失散多年的侄子。”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他娘是我亲妹妹。我妹妹嫁到纪县赵家,十六年前闹渊灾,妹夫死了,妹妹带着孩子逃荒,半路上走散了。我以为他们娘俩都死了——直到三年前,他在皇陵附近找到了我。”
他喘了口气。
“他说他现在是守夜人高层的内务督查,手眼通天,要替我升官。条件是让我替他管城北的影奴运输线。我以为是走私渊影结晶——守夜人里干这个的多了,查到了最多革职,补几箱银子就能过关。谁知道他运的是活人。”
赵啸林的声音说到这里断了。
不是被沈宴打断的。
是他说不出下去了。
沈宴眯起眼:“三个月前,你亲自押送七十二个活人进皇陵水道。领头的是个穿红袍的人?”
赵啸林咬了一下嘴唇。牙齿咬破皮,渗出一缕血,他浑然不觉。半晌,他说:“是。那人从头到尾没露正脸,只露下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黑得像墨点上去的。他把人接手后,让我回别舵,不准多问。我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下腰,在水道入口的石板上画什么东西。”
沈宴攥紧拳头。
那颗黑痣——污血兽魂晶画面里,“渊主”下巴那颗黑痣的位置、大小、颜色,和赵啸林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是猜的,是对上了。
“按这个路线运活人,还有几次?”
赵啸林抬起眼皮看了沈宴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饶,也没有算计,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快要散掉的坚持。
“月圆之前……还有一次。”他说,“庚九让我二十七号晚上,把城北大牢里关的所有犯人和流浪汉,一共九十三个人,连夜押送到城东白马渡。会有人来接手。”
沈宴记下了。
他将赵啸林提起来,一掌切在他后颈。赵啸林身体一软,彻底昏过去。沈宴把他拖到货栈角落,塞进喂马的食槽底下,用几捆干草盖好,只在草堆边留了一条半指宽的缝隙供他呼吸。
夜青秋靠在墙根坐着,正用一块破布擦拭飞刀上的血痂。飞刀一共六柄,她在别舵里用掉了三柄,收回来两柄,还有一柄断在了某个影奴的肋骨里。她把血痂刮干净,刀刃上露出一道细小的豁口。
沈宴走到她面前。
“你盯他三天。别让他死,也别让他逃。等我回来处理。”
夜青秋点头,将擦干净的飞刀插回腰间。她没有问沈宴要去哪,也没有问三天后要怎么处理赵啸林。她只是靠在墙根坐下,飞刀横在膝上,闭上眼。那个姿势是守夜人在野外接哨时的标准姿势——随时睡着,随时醒来,随时能拔刀。
沈宴转身走出货栈。
东边天际已经泛白。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将货栈前的泥路染成灰白色。沈宴站在路中央,抬头看了一眼东方那片泛红的天色。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十六天。
白马渡的押送日子,在半个月后。
他必须在月圆之前在皇陵地宫里布下足够致命的陷阱——不是用来杀庚九,是用来让庚九亲眼看着,他十六年前没杀干净的祸种,是怎么在他精心布下的血祭阵中央,把他关死在深渊入口的。
沈宴收回目光,迈步走上街道。
晨雾未散的街头,他的背影渐渐被雾气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