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路上,月光被树冠切碎,洒在地面上像一地碎银。路面铺着腐叶和碎石子,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宴在最前面打头。
夜青秋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左手的缰绳松松地握着,右手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再往后是乔云——他骑在一匹瘦马上,左臂用布条缠着,结晶的纹路已经从袖口露出来,但在月光下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鲜亮。乔桑坐在他身后,双手抓着哥哥的腰带。
王守在最后断后。
一行五人,四匹马,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小路向东北方向前进。
根据地图的比例估算,距离御柳集大约还有半天路程。如果路上不耽搁,天亮前能到。
但路从来不会让人走得那么顺当。
沈宴在第一个岔路口的位置勒住了马。
路面上横着一根枯树。
树干不算粗,大约成人手臂的粗细,横跨在路面上,像是被风刮断落下来的。但沈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断口的切面很整齐,不是被风吹断的,是用刀砍断的。
他没有下马,而是从马背上抓起一块石头,朝那根树干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树干上,弹开了。
没有动静。
沈宴收回目光,拍了一下马颈,催马往前走。
马蹄踩过枯树的瞬间,路两旁的灌木丛同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里面。
六个人。
沈宴来不及数得更细,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马背上跃起,左脚在马鞍上借力,身体在空中翻转半圈,右腿扫向左侧灌木丛中弹出来的第一道黑影。
那一脚踢实了。
黑影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倒飞回去,撞断了身后一棵小树。
沈宴落地时,右手已经拔出腰间的刀。
他没有停,刀身横斩,将另一道从右侧扑来的黑影拦腰斩断——但刀锋触到对方身体时,手感不对。不是斩到肉体的触感,更像是切割一层厚皮革,刀锋卡住了半寸。
那黑影穿着一件特制的铁线甲。
沈宴没有犹豫,手腕一转,刀身斜偏,借着旋转的力道从对方甲片的缝隙中刺入。刀刃穿透了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软组织,刺入肺部。
那黑影的嘴里漏出一声倒吸的凉气,武器从手中滑落。
沈宴拔出刀,甩了一下刀面上的血。
剩下的四个人已经退了半步,在路边拉开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他们穿的衣服统一——黑色夜行衣,胸口绣着影奴堂的暗纹,金属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六个人,死了两个。
剩下的四个人没有立刻进攻。
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杀乙七和乙十?”
沈宴没有回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们在等谁?等我还是等地图?”
那个影奴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闪过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沈宴长什么样。
这是接到命令直接冲着沈宴来的。
沈宴不想再问下去。他提刀上前,步幅不大,但快,每一步都在缩短与那四名影奴之间的距离。
四人同时动了。
两刀两剑,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向沈宴——这是合击阵型,目标是封锁他的所有退路,逼他硬接第一波攻击。如果他在第一波攻击中受伤,后续的合击会更快更密,直到他被活活耗死。
阵型没有问题。
但他们低估了沈宴的速度。
沈宴在四人合围成型的瞬间突然变向——他没有向前,而是向左后方退了半步。这半步恰好卡在左侧那个影奴的刀锋死角,让他的全力一刀劈了个空。
然后沈宴的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划过那影奴的小腹。
铁线甲被切开,肚皮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和肠子一起涌出来。
那影奴惨叫一声,抱着肚子跪倒在地。
剩下的三人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沈宴没有浪费这一拍。他侧身,左肘撞在左边那影奴的下颌骨上——咔的一声,下颌脱臼,那人的身体向侧面歪倒,手中的剑脱手飞出。
最后一个影奴想跑。
他转身朝灌木丛中扑去,脚步很快,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宴没有追。
他把刀收回鞘中,从腰间摸出一根短矢——是在沿江城的战利品——手腕一甩,短矢飞出,从背后刺穿那影奴的右膝窝。
影奴扑倒在地,膝盖以下的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
沈宴走过去,用靴尖把他翻过来。
那影奴的脸被树影遮住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看着沈宴,嘴张开又合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们几队人?”沈宴问。
影奴没有回答。
沈宴用脚踩住他小腿的断口,用力碾了一下。
影奴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牙关咬紧,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三队……加上我们,一共三队。一队在御柳集外面等着劫你,还有一队在往北的路上,守皇陵的入口……”
“你们的目标是地图还是我?”
“都……都是。庚九大人说了,如果能活捉你,你身上那半张地图自然能拿到。如果活捉不了……就杀了你,从你身上取图。”
沈宴松开脚,蹲下身,从影奴的衣领内侧摸出了一枚令牌——和之前在白马渡的黑衣人身上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铁制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庚·影奴堂·外勤”。
他把令牌收好。
“你们庚九大人,在皇陵那边布置了什么东西?”
影奴迟疑了一息。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的膝盖一眼。
“血脉勘合阵!”影奴的声音变急了,“庚九大人在皇陵东侧的地宫里布置了一座血脉勘合阵……要用沈家直系的血来激活。他……他一直在等合适的祭品……”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皮,拇指在刀柄上慢慢摩了一下。
“他要开什么门?”
“渊墟之门。”影奴说,“地宫下面有一条通向渊墟的通道,但通道的封印需要沈家直系的血来解开——那是当年沈家老祖亲手加的封印。”
沈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影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手,一掌按在影奴的后颈上。
影奴的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沈宴把几具尸体拖到路边的灌木丛里,又将那根横在路上的枯树拖开。
夜青秋走过来,低声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六分真,四分假。”沈宴说,“但血脉勘合阵是真的——因为他不知道我和周先生打过交道,不知道我已经知道这件事。”
夜青秋没有再追问。
沈宴翻身上马,取出那两张羊皮卷,在夜青秋的马背上进行了第三次拼接。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两张碎片拼合后,路线的走向完整呈现出来——从青州开始,经过白马渡,穿过御柳集,沿官道北上到安平驿,然后转向东北方的一条隐蔽山路,通往皇陵东侧的一片密林。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地点:皇陵东地宫。
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需沈家血脉激活封印,方可开启渊墟之门。”
沈宴将地图合起来,轻轻折好,放回怀中。
“庚九抓我妹妹,不是为了交换什么,”他说,“是为了用她的血来开门。”
夜青秋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那我们现在?”
“先去御柳集,拿到玉心髓给乔云治渊毒。”沈宴说,“然后——想办法拿回周先生手中那另一半地图。”
他转头看向乔桑。
“你能感知到那个人的位置吗——那个姓周的?”
乔桑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
“他的气息在东北方,”她睁开眼说,“还在很远的地方。他的周围……有一层雾一样的东西挡着,看不透。”
沈宴点了点头。
不用乔桑确认,他也知道周先生不在御柳集。以周先生的性格,他早就在青州事败之后转移了——但地图还在他身上。只要找到周先生,就能拿到完整的“往生路”路线图。
沈宴催马继续前行。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间的雾气在逐渐变淡,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落在他肩膀上,一块明一块暗。
他的右手伸进怀中,摸到那两枚令牌——一枚是从白马渡黑衣人身上拿的,一枚是从刚才的影奴身上拿的。
他把两枚令牌并排放在掌心,月光照在令牌表面的刻纹上。
庚·影奴堂·外勤。
庚九。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从北境的老徐口中,从石先生的密室中,从周先生的口中——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把这个人和其他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庚九是守夜人高层内鬼。
庚九在秘密运输渊影结晶。
庚九在皇陵布置了血脉勘合阵。
庚九在等他长大,等他的血能开门。
沈宴将令牌收回怀中。
前方的路变窄了,两边的树木更加茂密。他勒了一下马,让速度慢下来,目光扫过两侧的灌木丛。
夜青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你在想什么?”
沈宴没有回头。
“我在想,我父亲当年应该也看到了这张图。”
夜青秋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庚九的计划,知道皇陵下面的路是一条死路。他选择封印祸根,不是因为解决不了它,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封印祸根,他就会死。他死了,就没人能阻止庚九开门。”
沈宴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庚九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体内的血足够浓,等我吸收祸根后的身体能完全承受那扇门的条件。他一直没动沈鲤,是因为她的血还不够——他需要我。”
夜青秋在黑暗中看着他:“所以你才要去上京?”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树梢——在月光下,树梢的轮廓清晰可见。更远处,御柳集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是远处地平线上蹦出来的一粒火星。
“庚九不知道一件事。”
夜青秋没接话。
“我不会像我父亲一样选择封印那条路。”
“我会把它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