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磨坊在渡口外大约三里处。
三面是荒田,一面是乱葬岗,磨坊的水车已经坏了多年,只剩半截腐朽的木轴斜插在沟渠里。墙体是用碎石和黄泥垒的,顶上盖着黑色的旧瓦,有几处已经塌陷,露出被烟熏黑的屋梁。
沈宴在磨坊的地下一层找到了一个勉强能用的空间。地方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但干燥——地面铺着干草和旧麻袋,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有小半截,够燃一个时辰。
他把乔云按在干草堆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株赤参。
百年份的赤参,参体已经呈深褐色,表皮起皱,但掐断参须时断面仍然渗出鲜红的汁液,带着一股浓郁的药气,像熟透的果子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沈宴将赤参掰成两段,取其中一段用刀背压碎,放在掌心。
极阳气血自掌心渗出,暗金色的光焰笼罩着那团碎参。参肉在高温下迅速软化、融化,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流质,散发出滚烫的植物香气。
沈宴将这团药液涂抹在乔云的左臂上。
从指尖开始,沿着结晶纹路,一层层往上推。药液触到结晶表面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热油滴在湿木头上。结晶表面先是变亮,然后变脆,边缘出现了细密的龟裂。
乔云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沈宴不理会他的反应,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继续涂药。命炉同时运转,将微量赤参的药力透过皮肤,送入乔云的伤口表层。
药力入体的速度不算快,但稳。
沈宴能感觉到,那些渊影结晶在遇到纯阳气血时,内部的能量结构开始松动了。不是被清除——以这些药力还做不到彻底清除——但至少被压制了。结晶停止蔓延,表面的紫黑色光泽在消退,变成了暗哑的灰。
一个时辰后,乔云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结晶纹路还清晰可见,但边缘不再发亮,也没有再向肩部推进。肘关节处的皮肤恢复了少量的血色,不再是那种青灰色。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能动。”他说。
沈宴将剩下的半截赤参收起来,用布包好。
“两天内不会复发。之后需要更好的药——五十年的玉心髓,才能把残余的渊毒从骨髓里拔出来。”
乔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乔桑一直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沈宴治疗时她没有出声,但眼睛一直盯着沈宴的手。沈宴收起赤参站起来时,她开口了。
“你的手……刚才在发光。”
沈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淡金色的余晖刚刚消散,皮肤上还残留着温热。
“那是极阳气血。”他说。
乔桑歪了一下头:“像火,但不是火……像太阳照在石头上那种热。”
沈宴看着她:“你经常看到别人身上有光吗?”
乔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父亲死后第三天……”她的声音平静,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在说一件可怕的事,“晚上我睡着了,梦到很多人。他们在走,走在一条很黑很黑的路上。路两边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雾,但不是雾,雾是会动的,但那些东西是停在那里的,不动。”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乔桑说,“但我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子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它蹲在井边,像是在看我。”
“从那以后呢?”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些地方——发黑的地方。那里有人在走,像是活的,但又不像活人。”
沈宴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乔桑没有回答。她转动眼睛,看向地下室窗户的方向——一扇半埋在土墙里的木格子窗,窗纸破了,透进来一线黄昏的灰光。
她指向窗外东北方向。
“那边……有一条发光的灰线。很长,很细,一直延伸到很远。线旁边有很多黑色的点在动——很多很多,像是蚂蚁,但比蚂蚁大。”
沈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地图上标注的“御柳集”方向。
他取出那半张羊皮卷,展开,将乔桑描述的灰线与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对照。
完全一致。
那条虚线在地图上标注的是一段山间小路,连接着白马渡和御柳集。虚实线旁用蝇头小字写着注释:“影奴堂运输路线,每月十五日前后过货”。
沈宴将地图折好,放回怀中。
夜青秋靠在磨坊的石柱上,低声说:“她的感知能力不是普通的通灵。她能直接看到渊影能量留下的轨迹——这比我们人力追踪强太多了。”
沈宴点头。
他转向乔云:“这地图上标的是庚九的一条秘密补给线,叫做‘往生路’。你父亲留下来的那半张图上,有没有提到关键的地名?”
乔云想了想:“我爹没说具体地点。他只说……如果我们能活着逃出青州,就往北走。到了御柳集,找一个叫‘张记药栈’的地方,那边有人可以接头。”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乔云顿了一下,“但我爹咽气前说了一句话——”
他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沈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另一半,在青州姓周的老狐狸手里。’”
沈宴的手指停了一瞬。
周先生。
果然。
那半张从周先生密室里拿到的地图碎片,就是乔云父亲临死前所说的“另一半”。周先生早就拿到了地图,也早就知道了“往生路”的存在。他一直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还缺少启动往生路的关键——那半张地图。
现在,两张碎片都到了沈宴手上。
他展开两张羊皮卷,在地面上拼接了一下——虽然缺了中间一条关键的连接处,但整体的路线已经清晰可辨。从青州开始,经过白马渡,沿山间小路向北,到达御柳集,然后转入官道继续北上,经过安平驿,终点是……
皇陵东侧。
沈宴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
地图上没有标注皇陵的地名,但他在青州看过大乾北方疆域的堪合图——安平驿再往北四十里,就是大乾皇陵区。皇陵东侧,没有正式的出口,但有一条标注着“废弃矿道”的虚线。
废弃矿道不会出现在运输路线上。
庚九的补给线终点,是皇陵地下。
沈宴将地图收起。
“先去御柳集。”他说,“拿到玉心髓,把你妹妹的渊毒控制住,然后我们沿着往生路往上走。”
乔云抬头:“你要用他的运输线?”
沈宴没有回答。
夜青秋替他说了:“往生路是庚九的命脉。你要是能摸清他的运输路线,就能断他的粮道。断粮道,就是断他的命。”
乔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子时。
磨坊外起了风,吹得破旧的水车吱呀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地面上只有稀薄的月光,稀薄得像脏水泼在地上。
沈宴独自坐在磨坊屋顶。
屋顶铺着旧瓦,有几块已经碎了一半。他坐在屋脊上,双腿悬空,脚底下是磨坊破烂的屋檐。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人坐得很稳,像是长在瓦片上一样。
他没有睡。
他在想那半张地图。
不——他是在想那半张地图上缺失的那一块。两张碎片拼在一起,边缘完全吻合,但中间还有一条巴掌宽的缺口——那条缺口正好是地图上最关键的路径走向。他能大致判断出终点在皇陵区,但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周先生应该知道。
但周先生现在已经离开了青州,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宴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木板被踩动的咯吱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乔桑从屋顶的天窗爬了上来。她撑了两下才把身体拉上来,膝盖在瓦片上蹭出声响。她爬上屋顶后,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在距离沈宴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看了他一眼,挪到他旁边坐下。
她的腿太短,够不到屋檐边,只能悬在半空中晃荡。
谁也没有说话。
风把乔桑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又抚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远处黑暗的田野——但在沈宴看来,她看着的东西和其他人看到的不一样。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乔桑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刚才那条灰线……晃了一下。”
沈宴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像是有东西从灰线那头往我们这边过来了……灰线在震动,像是有人踩到了它。”
沈宴的眉头动了一下:“多少人?”
乔桑闭上眼睛,像是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一个……但走得很快。他身后跟着很多小的黑点,像是被他带出来的。”
沈宴望向东北方。
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清。但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血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很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沈宴从屋脊上站起来,拍了拍乔桑的肩膀:“去叫醒你哥哥。”
乔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天窗爬回磨坊内。
沈宴还站在屋顶上。
他从腰间抽出刀,用拇指的指腹在刀锋上刮了一下——不缺,不钝,刃口锋利,手感正好。他把刀插回鞘中,从屋脊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庚九的猎犬们,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