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碎石路上渐渐放缓。
第三天的黄昏,沈宴一行三人终于绕过了影教设在青州道上的关卡,沿着沈墨竹标注的小路钻进了一片山谷。山谷里有一座村庄,说是村庄,其实不过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大半已经塌了屋顶,露出发黑的木梁。
“今晚在这里歇。”沈宴勒住马,扫了一眼村口那口枯井和井边倒伏的辘轳,“王守,检查一下有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王守翻身下马,提刀绕着最近几间屋子走了一圈,回来时摇头:“没人。灶台是冷的,锅里有半锅发霉的粥,至少空了七八天。”
“正好。”沈宴将马拴在一棵歪脖子的槐树上,摘下马背上的包袱,推开居中那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草帘子挡着,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堆着几捆发潮的柴火。沈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桌上半截油灯。
火光亮起来时,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状态——右臂上的渊影纹路虽然被老徐那碗药压下去了,但腕部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紫黑色,像是褪不掉的印痕。他的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比半个月前更沉。
夜青秋将门掩上,把短刀搁在手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她解开头上的斗笠,露出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沈宴。
沈宴接过干饼,却没急着吃。
他解开上衣内袋的系绳,取出那本从老徐手中得到的血种计划记录册。册子的皮封面已经被汗渍和血迹浸得发暗,边缘起了毛,翻动时有一股陈旧的气味散出来。
夜青秋看见他拿出那本册子,没有打扰,而是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根木箭,掏出小刀开始削箭杆。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宴翻开册子。
前面几页他已经在路上看过了——血种计划的启动时间、执行流程、疫苗变异体的培育记录。这些内容他每读一遍,胸腔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但他需要冷静。他需要把所有的信息都看完。
他翻到中段时,指尖碰到了一页厚度不同的纸。
不是册子原有的纸页,而是夹进去的——一张泛黄的信纸,折成四折,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纸张的质地比册子里的纸薄,隐约能看到背面透出的墨迹。
沈宴小心地展开信纸。
信纸抬头没有任何称呼,落款也没有署名,只有一串数字编码和一行字:“密·急·阅后即焚。”
字迹很工整,却不自然,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刻意模仿了某种书写风格。笔画转折处有些僵硬,有几个字的末尾带着微微的颤抖——写信的人手不稳,或是赶时间写的。
信的开头是:“沈长富已于大乾历三百一十七年冬完成血种接种。”
沈宴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内容分三段。第一段是确认血种接种成功——用词很官方,像一个执行人在填写标准表格。第二段开始涉及细节:“自接种完成后,沈长富的日常行为未出现明显异常。在其清醒状态下,能够正常履行家族事务。但通过深度意识扫描,可以确认血种已成功植入其脑干神经核心区域,预计再有六个月,即可进入完全控制阶段。”
第三段的开头,沈宴看到了一个名字——
“庚九。”
他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
信上的内容继续:“在观察期内,执行人‘庚九’已与沈长富完成三次秘密会面。会面地点分别位于沈家祠堂东厢房、城北沈家旧药铺地下室、及祠堂正厅密室。会面内容经确认如下——”
“第一次会面:‘庚九’以守夜人高层身份向沈长富出示伪造的朝廷密令,要求沈长富提供沈家祠堂地下室的建筑图纸。沈长富以‘族中机密不可外泄’拒绝。”
“第二次会面:‘庚九’以沈宴的病弱之躯为要挟,暗示若沈长富配合,可安排上京名医为沈宴诊治。沈长富沉默后表示需要考虑。”
“第三次会面:沈长富同意合作。条件是:‘庚九’必须确保沈宴的病情得到稳定,且沈家满门不因此事受牵连。作为交换——”
沈宴攥紧了信纸的边角。
“作为交换,沈长富必须提供沈家祠堂地下室大门钥匙的青铜复制件,并在死后不将真相写入家书。同时,‘庚九’承诺,将对沈长富体内的血种进行‘调整’,延缓发作期至三年后,使其有足够时间安排家族后事。”
信纸在沈宴手中抖了起来。
他翻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附:沈长富于密谈后第七日交付钥匙复制件。‘庚九’当场检验,确认可用。交易完成。”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沈宴将信纸放在桌面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庚九……”
他低声念出这个代号,声音里没有愤怒,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
夜青秋停下削箭的动作,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宴没有回答,将信纸连同记录册一起推到夜青秋面前。
夜青秋放下刀和箭,接过信纸。她看得很快,眉头从松开到拧紧,只用了几息时间。看到“庚九”二字时,她的呼吸也明显顿了一下。
“庚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在总舵听说过这个代号。”
沈宴抬头。
夜青秋将信纸放下:“守夜人总舵有一个核心圈子,由司首级以上的高层组成,内部以代号相称。‘庚九’属于天干序列——能进入这个序列的人,至少是分舵主级别以上,甚至可能是总舵的副司首。”
她顿了顿:“但这个代号的具体身份,只有总舵主一个人知道。其他人只听过代号,没见过真人。”
沈宴沉默。
他合上记录册,将信纸重新折好夹入册中,然后将整本册子紧握在手里。册子的皮革封面被他捏得凹陷下去。
“所以,我父亲的死,不只是影教的血种计划。”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有一个守夜人高层在背后帮他‘配合’——帮他把钥匙交出去,帮他把血种‘调整’到不会立刻致命,帮他拖延时间,直到影教觉得他没用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壁上油灯投出的晃动光影上。
“而那个守夜人高层,就是内鬼。”
夜青秋没有说话。她见过沈宴愤怒的样子,但那是一种外放的、砸桌子掀椅子的暴怒。现在的沈宴不一样——他身上什么情绪都没露出来,整个人像一口冻住了的深井。
但夜青秋能感觉到,那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
沈宴将记录册贴紧胸口,塞回内袋。
“这笔账,我会一个一个算清楚。”他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不可更改的计划。
夜青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拿起木箭和小刀,继续削箭杆。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晃出一团暗影。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王守站在门口,面色有些不对。他没有走进来,而是侧着身子站在门框边,目光往外瞥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
“少爷,村口有新脚印。”
沈宴立刻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几个?”
“六个。”王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脚印很深,步伐跨度大,不是普通人的步子。从村口一路延伸到咱们这屋的后墙,没有离开的痕迹——他们就在附近。”
沈宴迅速吹灭油灯。
屋子陷入黑暗。
黑暗中,沈宴的耳朵捕捉到几个细微的声音:窗外的风停了,草丛中蟋蟀的叫声也没了,只剩下一种极轻的呼吸声——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在听。
他贴着墙壁移到窗边。
窗纸很薄,月光透过纸面,将窗外的景物映成朦胧的剪影。
沈宴侧着头,目光聚焦在窗户的一角。
一个黑影正趴在窗外。
那黑影的轮廓不太正常——脖颈比常人的粗大一倍,肩膀一高一低,头颅歪着,像是一件被扭断了脖子后又接回去的器物。黑影的嘴鼻处,一缕黑气在月光中散开。
渊影寄生者。
沈宴的手指按在刀柄上,轻轻推刀出鞘三寸。刀锋在鞘口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夜青秋从他身体的另一侧摸过去,无声地拉开了门闩。她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柄短刀,握在左手,对沈宴比了一个手势:一人从正门,一人从后窗,夹击。
沈宴点了下头。
王守已经退到院子里的阴影中,从背后取下弩箭,搭上一支喂过毒的短矢,对准了屋角的方向。
沈宴屏住呼吸。
然后他一脚踹开门,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向窗外那个黑影的脖颈削去。
刀锋切过皮肉的声音像撕开一层厚布。
沈宴那一刀没有留力,刀身带着暗金色的极阳气血,从那黑影的脖颈左侧切入,斜着向上削过整个颈部。头颅沿着刀势飞起,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砸落在院中的枯草丛中。
那寄生者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颈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紫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一滩黏稠的黑色泥浆。它的身体在无头的状态下又站立了数息,四肢抽搐了几下,才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沈宴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