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在老徐的尸体旁坐了一炷香。
时间不长不短——他把该记的记住了，把该收的收好了，然后站起身，开始处理老徐的后事。
石室的墙角有一些散落的石砖，大约是以前建造时剩下的。他将石砖一块块搬过来，沿墙根砌了一个简易的墓穴，大小刚好容一个人平躺。他将老徐的尸体搬进去，将制服捋平，双手放在胸前，像所有守夜人葬仪上那种姿势。
他在石室中找到一块扁平的青石板，用短刀在上面刻字。
刀口很深，入石三分。
“守夜人北境哨兵·徐公之墓。”
刻好后，他将石板立在石堆前，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开始搜检石室。
石室虽然不大，但老徐在这里住了三年，多少有些积累。沈宴在墙角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干粮袋，里面还有小半袋干饼和几块盐渍肉干，勉强够吃几天。旁边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的是清水，用木塞封口，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没有异味。
更值钱的是墙角那柄短剑。
铁质，剑鞘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但拔出剑身后，剑刃的钢口还在，在暗光中映出一层冷白。剑柄处有一处铭文，很小，写字的人像是把名字刻得很深，不愿被磨掉：
“徐。”
是老徐的佩剑。
沈宴将短剑系在腰间，又检查了墙壁和地面的每一块砖。
在老徐原本坐着的位置旁，有一个被石砖虚掩着的小洞。沈宴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藏着一枚守夜人令牌（十七号），和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兽皮上画着万骨坑附近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隐蔽的出口和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风道。
沈宴将令牌和地形图都收好。
他站起身，沿着老徐之前指示的方向走向石室后方的通道。
通道尽头果然有一个通风口——很窄，勉强可以容一个人爬过去，向上倾斜，隐约能看到顶端透进来的天光。通风口边缘的灰尘很厚，但留着几处手印和脚印，是老徐之前试图从这里逃出去时留下的。
沈宴正准备爬进去探一探，忽然有东西从通风口的缝隙中掉了下来。
一封信。
不是被塞进来的，更像是被人从通风口投递下来的——信封上用朱砂写着一个“急”字，字迹端正秀丽，是女子的笔迹。
沈宴接住信，翻到背面。
封口处盖着沈家的族徽。
他拆开信。
信纸很薄，是那种飞鸽传书专用的轻纸，泛着淡黄，折叠处的折痕已经有些开裂，可见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好几天。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他熟悉的——
沈墨竹的笔迹。
她在沈家学堂读书时，字就一直写得比同龄人好。沈宴还记得小时候，她在祠堂的青石板上练字，一笔一划都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正文：
“沈宴，见字如面。”
沈宴靠着墙壁，读了下去。
“上京已变：你夺走祖宗牌后，沈天雄被族老会弹劾，目前已被软禁在府中。我趁机掌握了部分旁系的力量，沈家主家现在群龙无首，我可以在青州为你提供掩护。”
“另附带一条重要情报：祠堂地下室的入口，在一个月前出现了异动——铁门在夜间会发出低沉的振动声，守在门口的两位玄铁供奉说，他们在门缝中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人手，在拍打门板。”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觉得你必须尽快回来。”
“我最多能稳住局面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内你无法赶到青州，我会被大族老强行选婿外嫁，届时旁系力量会被清洗，你的内应将消失。”
“速回。”
“——沈墨竹。”
沈宴读完，将信纸折好，握在手中。
他沉默着。
这时，通风口外传来窸窣声响。
然后是一张脸从通风口外探进来——
夜青秋。
她头发上沾着灰尘和草屑，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衣领处还有没干透的血迹。她看到沈宴时，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从通风口翻进来，动作利落，落地悄无声息。
“沈宴！你还活着！”
她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墙角那个用石砖垒起来的简陋墓穴和青石板上刻的字。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守夜人北境哨兵·徐公之墓”那一行字上停住。
她没有说话，走到墓前，行了一个守夜人的简礼——右手握拳，在胸口轻叩三下。
沈宴没有说话。
他在墙角坐下，将沈墨竹的信递给夜青秋。
夜青秋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她的眉头从松到紧，从读到“祠堂地下室异动”那一行时，她的眉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铁门振动，苍白的手拍门……”她将信纸还给沈宴，“你家的祠堂地下到底关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宴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但老徐临死前说，那是我曾祖父封印的祸根。如果不拔掉它，就算我凑齐三枚钥匙也打不开渊墟之门。”
夜青秋在另一边坐下来，将背靠在墙壁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她说，“从北境到青州，马不停蹄也要十天。”
“所以不能耽搁。”沈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明天天亮前，我必须离开万骨坑。”
他顿了顿，看向夜青秋。
“你跟我回青州吗？”
夜青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替自己答过了。
“我跟你去。”
她说得很平静。
“血影印在你手上，我必须确保它不落在影教手里。”
沈宴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踏实。
“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