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醒来时,地下密室的烛火只剩半截。
他裸着上身盘坐在石榻上,左肩药布已经换过两层,伤口结了厚痂。胸腹间还有几道黑红淤痕,是强行吸收渊影本源结晶留下的反噬。
视野深处,命炉泛着稳定红光。
不像之前那样狂震,却一直在慢慢转动,替他炼去体内残余阴寒气。
夜青秋歪在门框上。
她手里拿着一幅泛黄海图,图上用朱笔圈了几处水道。
沈宴动了动左臂。
疼。
但骨头已经稳住。
夜青秋听见动静,收起海图,拿着药瓶走过来。
“你再晚醒一个时辰,我就让人把你抬上船。”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药布。
“我睡了多久?”
“三日不到。”
夜青秋解开旧药布,重新敷药:“你在碧波山庄强行破境,回来后就昏过去。要不是命炉一直在给你续气血,你这条手臂至少废半年。”
沈宴没有反驳。
药粉落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他问:“外面什么情况?”
“很糟。”
夜青秋把药布绕过他的肩背,语气很快。
“沈天雄的追杀令已经传遍九连城,还有周边三州。官道、驿站、渡口、城门,全都有主家眼线。画像画得不准,但他们记下了你的气血路数和龙象虚影。”
“陆路不能走?”
“走陆路,必被截杀。”
夜青秋把海图摊开,指向九连城北面的松柏江。
“只能走水路。沿松柏江入海,绕黑礁海域,再北上。云家那艘秘密楼船还能用,今晚离港。”
沈宴看向海图上一个被黑圈圈住的地方。
“黑礁海域?”
“渊影活跃区。”
夜青秋指尖点了点那片海。
“那地方常年沉船,水下有东西。普通商船不敢走,主家也不愿派大队人马进去。但你别高兴太早,影教比主家更懂渊影,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海上布防。”
沈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云芷雾的伤呢?”
“命保住了,能下床说话。”
夜青秋顿了一下:“不过她被域雾和诅咒光擦过,暗毒还扎在经脉里。寻常药只能压,想拔干净,需要上京才有的九转还魂丹。”
沈宴抬头。
夜青秋看着他:“所以你去上京,不只是为了祖宗牌,也为了她那条命。”
沈宴没有接这话。
他从怀里取出父亲日志,重新翻开最后几页。
镇狱令放在旁边。
暗金令牌被烛火一照,哑光沉沉的。
“镇狱令已经到手。”
他指尖压在那行字上。
“祖宗牌在上京主家,血影印在影教总坛。三枚钥匙齐了,才能堵住地脉那扇门。”
夜青秋道:“沈宴,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对上的,不是九连城一个沈云鹤,也不是一个废掉的血影供奉。上京主家有真气境坐镇,影教总坛更深。”
沈宴合上日志。
“我父亲十五年前就想清楚了。”
夜青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宴取出四枚渊影结晶。
这是从伪域主残骸和碧波山庄废墟里带回来的最后几枚。
晶体一入掌心,命炉红光就卷了上去。
阴冷能量被迅速吞没,炼成细密热流,补入四肢百骸。
暗红文字浮出。
【渊影结晶x4吸收完成】
【潜能点增加】
【龙象镇压式充能:80%】
沈宴闭上眼,体会了一阵。
第二层初成后,他体内气血比之前更沉。
不是单纯变多。
而是更凝。
像一口大钟,敲一下,余劲能透出很远。
他睁开眼,忽然抬拳,对准三尺外的石墙。
夜青秋皱眉:“你伤还没好。”
沈宴拳头停在墙前三寸。
没有碰到墙。
只是拳锋前方的空气微微一震。
啪。
石墙背面传来一声脆响。
守在门外的一名云家护卫下意识探头,脸色立刻变了。
“墙后那块青砖……碎成粉了。”
夜青秋拿海图的手停了停。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
墙面完好。
可墙后青砖已经被劲力震碎。
她转头看向沈宴。
“你的暗劲比以前更精准了。”
沈宴收拳。
左肩伤口被牵动,又渗出一点血。
他看着掌心,声音很低。
“还不够。”
夜青秋把药瓶塞回木箱。
“够不够,今晚都得走。再拖下去,沈天雄的网会把整座九连城封死。”
入夜后,云家码头没有点灯。
江边停着一艘黑布遮顶的楼船。
船身比普通商船宽一倍,外面看着像运粮船,里面却加了暗舱和厚木护板。船头没有挂云家旗号,只在舱门内侧刻着一条黑龙。
十二名云家精锐护卫分散在甲板和船舱各处。
他们大多带伤,却没人多问一句。
能留下来的,都是云芷雾最后的底子。
沈宴披上黑衣,跟夜青秋从暗巷上船。
一名护卫低声道:“先生,夜姑娘,船已备好。”
沈宴看了他一眼。
“云芷雾怎么说?”
“小姐说,先生要的路,她会替先生开到最后一里。”
护卫咬了咬牙:“还说让先生到了上京,不必惦记云家。云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绝。”
沈宴点头。
“告诉她,药我会带回来。”
护卫抱拳,退到一旁。
缆绳解开。
楼船顺着松柏江水缓缓离岸。
九连城的灯火一点点远去。
城楼上还能看见巡查火把晃来晃去,像一条条游动的赤蛇。那些火把越密,越说明主家的手已经伸到了每个角落。
沈宴站在甲板前端。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夜青秋走到他身旁,手里还拿着那张海图。
“这一走,再回来时,恐怕就是拔刀见血之日了。”
沈宴望着远处城影。
“我从青州一路走到九连城,哪一次不是拔刀见血?”
夜青秋侧过脸。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他们逼你。”
夜青秋把海图卷起:“这次,是你主动往他们心口走。”
沈宴没有否认。
父亲日志中的字,一直压在他心头。
九连城只是门缝里露出的一点黑光。
真正的门,在更深处。
若不去上京,祖宗牌拿不到,沈天雄这笔账也算不了。
天越来越黑。
楼船驶出内河,江面变宽。
两岸灯火稀疏,水声变沉。
船舱里,护卫们低声换岗,没人敢大声说话。
沈宴靠在船头闭目调息。
命炉一点点转动,龙象镇压式的八成充能在体内沉着,像一头刚翻了个身、还没睁眼的巨象。
半夜时,乌云遮住月亮。
江面一下子暗了。
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低呼。
“有船影!”
甲板上所有护卫同时抬头。
了望手嗓子都劈了。
“三艘!从东面逼来!”
夜青秋快步走到船舷,拿起夜视铜筒看了一眼,嘴角抿紧。
“是影教的鬼船,他们果然算到了海路……”
她放下铜筒,声音压得很低。
“暗哨,我们船上有人泄密。”
沈宴按住腰间的刀:“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沉在这片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