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苏云昭挂上“格感并济”的匾额他才知道自己半辈子讲的都是错,他把这堆话说完,低下头等着龙雕审判他。
龙雕没有呜咽,没有震动,一片海藻从龙翼上脱落,被海水冲到他脚边,缠在他的脚踝上,不是审判,是原谅。
所有学徒都考完已是午后。
赵明远坐在浅滩边的礁石上,把守渊人的短剑横在膝上,墨鳞从浅滩上涉水走来,嘴里叼着那片月白色的玄冥鳞片,苏云昭在他旁边坐下,雪君卧在他身后浅滩上,银白的鳞片被海水浸得发亮。
“这批学徒里,有好几个已经能自己引导龙炁了,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让他们去蜀中,隐龙渊的龙泉还在涨,需要人定期监测。”苏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浅滩上那些正在褪格龙印的龙骨。
“韩先生的教材编完了吗?”
“编到最后一章,‘偿’。”
赵明远望着浅滩上沧溟号的龙骨,追云站在龙骨旁边,右前蹄上那道旧裂纹没有再裂开过,它把蹄子搁在龙雕的翅膀上,轻轻踩着,像在替一头睡了二十四年的老船按蹄。“这个字不好编。”
“他说要把海上碑林所有名字拓片整理完才肯落笔最后一个字。”苏云昭站起来,把竹筒里最后几滴龙泉水滴在船首龙雕的龙首上,“等你从龙眠海回来,新学徒就能自己带更新的学徒了。”
竹林外传来学徒们散场时的嘈杂说话声,有人哈哈笑着,有人在学龙鸣,赵明远从礁石上站起来,把守渊人的短剑插回腰间,追云从浅滩上跑回来,四蹄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墨鳞展开双翼,翼尖掠过沧溟号龙雕昂了二十四年的船首。
“下一批学徒,让邱老海来带。”赵明远翻身骑上墨鳞的背,追云站在墨鳞身后,右前蹄在墨鳞鳞片上轻轻踩了踩,它终于习惯飞行了。
李清音在龙胆茶肆的灶台前帮秦五娘擦灶台,竹筒搁在窗台上,筒壁上的金光已经完全收敛了,她听到竹林方向传来墨鳞起飞时翅膀拍开气流的那声闷响,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他回来了。”
墨鳞在临安城外竹林里落下来时,追云从它背上跳下来,四蹄在竹叶堆里踩出四个深深的蹄印。
它现在完全不怕飞了,从临安到泉州,从泉州到沉龙泽,从沉龙泽回临安,这头在龙马驿马厩里窝了十几年的千里足龙终于把天空也变成了自己的路。
它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吃竹林边的嫩草,而是抬起右前蹄仔细看了看蹄甲,那道反复裂开的旧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角质层光滑而坚韧,上面还沾着几粒泉州港浅滩的细沙,以及一小片从沧溟号龙骨上蹭下来的干海藻。
追云用鼻尖把那片海藻从蹄甲缝里挑出来,搁在竹林边的石头上,用鼻子拱了拱赵明远的后腰,意思是快点,该进城了。
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竹杖从墨鳞背上滑下来,这根竹杖跟着他从临安走到泉州,从泉州走到蜀中,从蜀中走到龙眠海,从龙眠海走回临安。
杖尾的磨损处被老赵头新缠了一道粗麻绳,麻绳还没被石板磨光,边缘支着细麻丝,他把竹杖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了看竹林外临安城的轮廓,晨雾还没散尽,城墙上的灰砖被雾水洇成了深灰色,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懒懒地翻卷。
这座城他离开过许多次,又回来了许多次。
每一次回来,城门口贴的告示就少几张,通缉令是最早被撕掉的,然后是镇龙司的戒严令,再然后是格龙术推广条例。
如今告示栏上只贴着一张新告示,墨迹还是上个月的新鲜货:龙图阁感龙术修习班常年招生,免试入学,包教包会。
底下盖着龙图阁、泉州府、礼部三方官印。
告示被海风吹皱了一角,有人用米粒重新粘过,粘得不怎么好看,但粘得很牢。
赵明远拄着竹杖穿过嘉会门。
守城门的禁军认得他,三个月前他骑着一头黑龙从这道门飞出去时,他们仰头看得脖子都快断了。
现在他拄着竹杖从门洞里走进来,那头黑龙没跟着,只有一头千里足龙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追云昂着头走在朱雀御街上,它上一次走这条路时额头上还烙着朱红的格龙印,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脚下有没有蚂蚁,它被格龙杵压了太多年,早已习惯了低头走路。
现在它昂着头,额头上那片新生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路过的行人纷纷给它让道,不是因为怕它,是因为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的服从,是一种平和的、不卑不亢的确认。
冷杉站在龙图阁门口,手里捧着一叠刚印好的感龙术教材样本,封面是苏云昭题的字,正文是韩山岳写的,插图是李清音从海上碑林拓片里挑的心龙文图谱。
他远远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从巷口转出来,把教材往门房里一搁,跑过来接过赵明远手里那卷从泉州带回来的海图。
“韩先生昨天把教材最后一章编完了,‘偿’,他说这个字他写了四十三遍才满意,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短,第一遍写了三千字,最后一遍只剩这个字本身,他说他欠了四十三年的债,用三千字还不完,一个字就够了。”
赵明远翻开教材最后一页。
纸面上只有一个字,笔画极简,收笔极轻,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之后才写上去的,他把教材合上还给冷杉,问韩先生人呢。
冷杉说他今早天没亮就去了城西义庄,带着教材的样书,说要给赵明霄看看。
苏云昭在藏书楼里跟三十个新学徒上课,上到“以心感龙,勿触龙角”,让学徒们轮流把手放在雪君的额头上感应龙炁共振,雪君从早上躺到现在没挪过地方,尾巴尖被一个学徒不小心踩了一脚,也只是回头轻轻用鼻尖推了推那人的手,示意他换个位置。
龙胆茶肆的门板全卸了。
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翻滚,灶台旁边的墙上多了一块新挂的木牌,木牌上刻的是苏云昭题的那四个字:“格感并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