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让他走到场地中央的沙地上,把刚才的话对着沙地再说一遍,就当他那头叫老铁的负岳龙正卧在沙地上。
邱老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它就卧在我面前,老铁,我来学本事了,你等我回去。”
他说完这几个字,沙地上那片被翻松的细沙忽然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风,练武场围墙挡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是沙子里混着的微量龙炁感应到了他的心意,做出了回应。
虽然极微弱,但三十个学徒都看见了。
“这就是感龙术的第一课。”赵明远说,“不是天赋,是心意,你心里有它,沙里的龙炁就会替它回应你。”
沉龙泽来的农家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睛亮了。
第二堂课,赵明远把课堂搬到了龙马驿。
老赵头提前把院子扫干净了,井台上摆了一排粗瓷碗,碗里倒的是龙泉水和井水兑过的淡茶,追云站在马厩门口,额头上那块褪干净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学徒们围坐在院子里,赵明远让追云自己选,它愿意让谁靠近,它自己走过去。
追云在人群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两个沉龙泽农家少年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其中一个少年紧紧攥着的拳头。
那少年把手掌摊开,掌心里是一小片从沉龙泽沼泽边缘捡来的龙骨碎片,他说这是他在沼泽里捡到的,不知道是哪头龙的,骨头缝里嵌着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把碎片放在追云的鼻尖下,追云嗅了嗅,然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这声咕噜让邱老海这个在泉州港赶了十七年负岳龙从未掉过一滴泪的汉子,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第三堂课是墨鳞。
苏云昭把学徒们带到城外竹林边缘,让他们分散站开,每人手里举着一片从龙图阁仓库领到的龙炁镜残片。
墨鳞从竹林深处走出来时,三十片残片同时亮起,三十道频率完全一致的暖光穿过竹林,把整片竹林染成了流动的暗金色。
“它叫墨鳞。”赵明远站在墨鳞身边,墨鳞的肩高已经超过了他的头顶,“它是天裂后四十三年第一头同时能承载格过与未格龙炁的龙,它不会替你们考试,不会帮你们作弊,但它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心意。
现在你们一个一个来,把手放在它身上任何位置,然后想你们心里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最宏大的事,是最重要的事。”
学徒们排成一列,一个个走向墨鳞。
大多数人伸手碰了碰墨鳞的前腿或尾巴,因为它的肩太高了,有些人踮起脚也只够摸到它的鳞片下缘,墨鳞温顺地伏低身体,让每个人都能够到它的鼻梁。
龙炁镜残片的光芒此起彼伏,每一次亮起都对应着一个人。
轮到那个瓦舍说书人时,他摸着墨鳞的尾巴尖,想起的是龙舟竞渡那天他站在人群里亲眼看着老龙沧溟被拖上刑台,他说他讲了半辈子《龙骑士聂隐娘》,从没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感龙,因为他那天也在欢呼的人群里。
他把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说了出来,龙炁镜亮得发烫。
轮到冷杉时,他把手放在墨鳞额头上,把自己在嘉会门城门口第一次用龙炁镜照到赵明远怀里那团黑色影子、以及龙炁镜发光时他捂住镜面说了句“阳光反射,看花了眼”的那天想了三遍,墨鳞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冷杉把手收回来时,看到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光痕,是墨鳞额头上鳞片的温度留下的,那天晚上他独自在城楼上站到天亮,不知道自己放走的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第四堂课不在练武场,不在龙马驿,不在竹林,苏云昭把学徒们带到龙骨祠堂的断碑前,让他们把碑上那两个字拓下来,每个人拓一份。
三十份拓片,有的墨太浓糊成了一团,有的下手太轻只剩淡淡一层灰影,有的把纸拓破了手指沾满墨汁。
他拿着拓片一张一张看:“这张破了,你拓的时候手在抖。”
拓破拓片的是那个说书人,他承认自己怕,怕什么他说不清楚,就是看着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苏云昭让他把手指上沾的墨汁按在拓片破损处,按下去,破掉的地方被手指补上了,拓片上的缺口和指纹叠在一起,那指纹是属于他的,不是韩山岳改档案时那种从头再来,是一个普通人终于肯碰自己最怕碰的东西。
第一堂考核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考核地点定在泉州港海龙帮的浅滩,沧溟号的龙骨旁,学员需在海龙帮成员的监督下完成首次感龙实践。
柳三娘在码头边摆了一排竹椅,请了几个老渔民来观考。
邱老海第一个上场。
他脱了鞋涉水走到沧溟号龙骨旁边,把手放在船首那尊龙形雕像的翅膀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想的不是感龙术的口诀,不是运转法的穴位,是老铁在泉州港码头等他回去。
他离家才半个月,老铁的格龙印褪了一半卡住了,吃不下龙粮砖,他临走时老铁用鼻子拱他的后腰,那一下和追云拱赵明远后领一模一样。
沧溟号龙骨在浅滩上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涨潮,潮位没有变。
龙骨缝里嵌着的海藻齐齐摆动,从根到梢,只有一瞬,船首那尊龙形雕像的龙翼微微颤了一下,从翅根到翅尖,像一头沉睡了二十四年的老龙在梦里轻轻抖了抖翅膀上的海藻。
柳三娘放下手里的分水刺,拿起朱笔在考核册上写了一个字,通。
沉龙泽来的两个农家少年携手走到龙骨旁,从怀里掏出两片在沉龙泽捡到的龙骨碎片放在沧溟号龙骨的楠木上。
沧溟号是赵明霄的船,沉龙泽的无名骨是被格龙术后丢弃的牺牲品,两处龙骨在少年们生满冻疮的手上隔了二十四年重新相遇。
船首的龙形雕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龙骨共鸣,像海螺扣在耳上的回音,他们通过考核,从龙吟中听见了自己家乡那片沼泽里无名骨的低语。
轮到那个说书人时,他没脱鞋就涉水走到了龙骨旁边,双手抓住船首龙雕的龙角,没闭眼,对着龙雕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他在竞渡场欢呼过,茶坊里讲过无数场格龙术的好话,他甚至写过一段“韩大祭酒格龙除妖”的评书在瓦舍讲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