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没有热。
炭火在炉膛里缓缓地舔着壶底,发出细密的嘶嘶声,赵明远坐在石凳上,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汽由淡变浓,由散乱变笔直,墨鳞蜷在石桌上,尾巴搭着他的手腕,嘴里的玄冥鳞片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
它从出渊门之后就没再松开过那片鳞片,像是怕一松口,某种刚刚建立的联系就会断掉。
李清音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枚玉坠,她的手指比来时暖了些,但指节仍泛着用力过度后的青白,龙泉的水在她体内缓慢地滋养着被消耗殆尽的龙炁,像春雨渗入干裂的河床,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
陈希夷坐在老松下,闭着眼,呼吸平稳而深长,云中君盘踞在他身后的崖壁上,那双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龙瞳半睁半闭,竖瞳里映着炭火的金红。
“第二份碎片。”赵明远开口,“隐龙渊的这一份,在哪里?”
陈希夷没有睁眼。“你已经拿到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把怀里所有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羊皮纸图、绝笔信、航海日志副本、断笛、玄冥鳞片、苏云昭给的海图、木牌。
一件一件,摊在月光下。“没有新的东西。”
“心龙七问不是考题。”陈希夷睁开眼睛,那双古井般的瞳孔里映着炭火,“是传承,你父亲当年走到第三问迷失了方向,但他把自己走过的路刻在了断柱上,你走完了全部七问,断柱就把剩下的路也刻进了你的记忆里,那些记忆就是第二份碎片,不是写下来的图谱,是刻在你心脉中的龙炁运转法门。”
赵明远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感觉不到任何变化,没有突然涌入的知识,没有豁然开朗的顿悟,只是在断柱前与墨鳞额头相抵的那一瞬间,某种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第一份碎片是心法图:告诉你化解龙怨需要什么?
第二份碎片是运转法:告诉你该怎么运转龙炁,但光有图纸和功法还不够!
第三份碎片在龙图阁韩山岳的书房暗格里:那是你父亲留下的引子,龙怨化解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对,一对能同时承载格过与未格龙炁的人与龙,心法图是你的路线,运转法是你的工具,引子是你的钥匙。
三样凑齐,你才能在龙怨爆发时打开那扇门。”
“什么门?”
陈希夷没有回答,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深长。
李清音忽然开口:“人龙初祖碑上写的是‘分则两伤’,天裂每数百年爆发一次,是因为分离时积累的龙炁找不到出口,如果化解龙怨需要一对人与龙作为媒介,那么上古时期,是不是也有人做过同样的事?”
陈希夷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都矮了一截。
“初祖碑上还有第四句。”他说,“赵明霄没有抄全,他当时已经来不及了,第四句是:合亦须还。”
合亦须还。
赵明远默念这四个字,分离会受伤,而结合,需要偿还,化解龙怨是有代价的,代价是什么?他没有问。
他知道陈希夷不会回答,不是不肯,是时候未到。
老松下安静了片刻,茶壶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水开了。
赵明远提壶沏茶。
茶是陈希夷自己种的,隐龙渊崖壁上几株野茶树,一年只采一季,一季只炒几两,沸水冲入壶中,碧绿的茶汤在壶腹中旋转着漾开,香气清冽高远,与龙胆茶肆的龙团胜雪完全不同,龙团胜雪是市井烟火里的讲究,这壶茶是人迹罕至处独自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那种清净,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陈希夷面前,一杯递给李清音。
李清音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她望着杯中的茶色出神,抬起头:“陈先生,龙泉,能治我的病吗?”
“不能。”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陈希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泉养的是龙炁,你的天赋天生比常人多,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燃烧,泉水能补充你燃烧掉的部分,但它改变不了你的体质,就像往一口漏缸里加水,加得再多,漏得再多,感龙士的天赋,从来都是以命换命。”
他把茶杯放下,茶汤在杯中轻轻晃荡。“你父亲用过太多次,死在牢里,你母亲没用过几次,活了三十多年,你小时候陆拙言用感龙术护住了你一炷香,落下半生咳血的病根,你如果想活得久,就别再用天赋了。”
李清音低头看着杯中的茶。“不用天赋,我就不是我了。”她说,“我不是想活得久,我是想喝我娘没喝到的茶,看我娘没看到的海,做完我爹没做完的事,做完这些,活多久都没关系。”
陈希夷沉默了很久,夜风穿过老松,发出细密的松涛声,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你这性子,像你娘。”他放下茶杯,“她不在了,但我还在。”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着了,松涛声填补了他安静之后的空隙。
小石头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到的。
他牵着大石沿着栈道从崖壁上下来时,赵明远正坐在老松下看那根断柱的方向出神,墨鳞在石桌上晒太阳,四仰八叉地摊成一个“大”字,尾巴从桌沿垂下来轻轻甩着,玄冥鳞片被它压在脖子底下。
小石头一进院子就嚷开了:“昨天晚上你们看到光柱没有?从山里冲上去的,比闪电还亮!驼峰对着它叫了半个时辰,吓得我以为又要地震了。”
“那是渊门的光。”赵明远说。
“渊门开了?你们进去了?心龙那啥…?”
“心龙七问。”
“对对对!通过了吗?”小石头把大石拴在老松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赵明远的茶杯就灌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赵明远看着小石头被烫得跳脚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烫过了。
在临安的时候,秦五娘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倒一碗热豆浆,他总是等不及吹凉就喝,每次都被烫,秦五娘骂他“馋死鬼投胎”,然后多给他盛一碗。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两个多月,够追云换一次蹄铁,够龙胆茶肆的龙眼糕从春卖到夏,够老赵头把备用竹杖磨短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