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问,归途。
通过!
断柱上第五层龙形浮雕亮了起来,台阶在他脚下延伸,不再隐没于黑暗,而是通往一片他尚未见过却早已知道的景象,崖顶,老松,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那是陈希夷的崖顶,那是他父亲二十四年前坐过的地方。
第六问的名字叫“抉择”。
阶梯尽头的景象消失了。
赵明远站在一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四周不是黑暗,不是光明,是一种中性的灰,灰中站着两个人,两个他从未亲眼见过却认得的人。
赵明霄站在左侧,穿着龙图阁的学徒长袍,年轻,清瘦,眼中带着赵明远从自己脸上见到过的固执,玄冥蹲在他肩头,一头与墨鳞一模一样的全黑龙种,翡翠色的竖瞳,嘴里叼着半片蛋壳。
右侧是另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与赵明远自己一模一样,但看不清脸,影子肩上也蹲着一头龙,是墨鳞长大后的样子,翼展遮天,鳞甲如铁。
两个人同时开口。
赵明霄说:“我走了我能走的所有路,我留下了地图、龙钥、心法,把《感龙谱》分成三份,藏在你能找到的地方,在绝笔信里写了‘勿悔’,不是要你不后悔,是要你知道,我不后悔,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你长大。”
影子说:“我是你还没有成为的人,你的选择会决定我是否会出现,韩山岳还在临安,铁无忌已经入蜀,苏云昭失踪在东海。
这些你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墨鳞长大的代价,它会在龙怨爆发的那一刻站在裂缝前,用身体承受四十三年积累的痛苦,你刚才在第四问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不是幻象,那是它已经为自己选择的未来。”
赵明远看着影子,他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愿不愿意成为我?”影子问。
赵明远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他转过头,看着墨鳞,墨鳞没有看影子,没有看赵明霄,没有看任何人。
它只是看着他。
翡翠色的竖瞳里有一种他从它出壳那天就一直看到现在的神情,不是期待,不是催促,是确认。
“我不需要成为谁。”赵明远说,“我是赵明远,我在龙马驿长大,是老赵头用竹杖把我打大的,是秦五娘用藤椒饼把我喂大的,我欠苏云昭一条命,欠李清音一条命,欠墨鳞,我欠它的是这辈子跟它并肩站在一起的承诺,我不会成为我父亲,我也不会成为你,我要带着墨鳞回家。”
赵明霄笑了。
年轻的、清瘦的、固执的赵明霄,在灰色空间里笑了,他的眼眶里有泪,但他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背着玄冥走向灰色深处。
玄冥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就像墨鳞的尾巴缠着赵明远的手腕,他们消失在灰色边缘的那一刻,影子也消失了,灰色空间坍缩成一个点,碎裂。
第六问,抉择。
通过!
断柱上第六层龙形浮雕亮起,赵明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刚才拒绝了成为他父亲,也拒绝了成为任何人,他选择了做他自己。
第七问的名字,陈希夷没有告诉他。
穹顶的冷光全部熄灭,没有黑暗,没有灰色空间,没有记忆,没有幻象。
他站在一片纯粹的空无之中,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辈子。
墨鳞还在他肩头,他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他出壳那天就学会辨识的东西,比龙炁更深,比心脉更稳。
他开口,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否在空无中传递:“第七问问什么?”空无没有回答,他等了很久,一瞬间,突然明白了。
第七问没有题目,第七问就是这片空无本身。
他低下头,墨鳞的翡翠色竖瞳在空无中是唯一的光,他伸出手,按在墨鳞额头上。
他也低下头,将额头贴上赵明远的手指,人龙初祖并肩而立,额头贴着额头,那是他在隐龙渊外的石桩上见过的,在沧溟号航海日志的夹页里见过的,在断柱顶上亲眼见过的。
现在他自己也做出了这个姿势,不是模仿,不是仪式,是他到了这一步之后,唯一能想到的动作。
空无在这一刻碎裂,从龙钥、从墨鳞、从他自己心脏深处同时发出的同一个声音,两个生命在跨越了一切分离、痛苦、牺牲之后,对彼此说出的那个字:好!
穹顶冷光重新亮起。
断柱上第七层龙形浮雕全部亮起,从柱底到柱顶,所有的龙都在发光,柱顶的人龙初祖雕像被光柱吞没,那道光穿透了穹顶,直冲云霄。
心龙七问全部通过。
陈希夷站在渊门外,身后云中君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崖底升起,这头活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龙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龙鸣,是宣告。
赵明霄二十四年前没能走完的路,他儿子走完了。
铁无忌站在龙眠山脚下,身后是数十名龙牙卫,每人的左臂都被护甲遮得严严实实,他抬起头,看见隐龙渊方向的光柱冲入云霄,那光柱是暖金色的,与在龙角礁见过的天裂之兆截然不同,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抬起龙爪,示意龙牙卫继续前进。
龙门客栈的院子里,小石头正在喂大石和小石,两头负岳龙忽然同时昂起头,对着隐龙渊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共鸣,那声音像巨钟被敲响,震得院子里晾晒的渔网簌簌发颤。
小石头顺着它们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道金色光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得赵明远说过的话:“明天辰时,渊门开。”他咧嘴笑了起来。
李清音站在龙泉边,泉水从崖壁上的一道裂缝中渗出,汇成一池清澈见底的潭水,水面映着金色的光柱。
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掬泉水,替母亲喝下了迟到二十四年的第一口,把手浸在泉水中,让那股温润的龙炁沿着指尖渗入经脉,她的嘴唇终于有了血色,手指不再冰凉。
渊门开了。
赵明远从石门中走出来,墨鳞蹲在他肩头,翡翠色的竖瞳比任何时候都亮,它嘴里叼着的玄冥鳞片被光柱染成了淡金色。
陈希夷站在石门前,看着赵明远一步一步走出渊门,这个睡时比醒时多的老人,此刻把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第七问问了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有。”赵明远说。
陈希夷沉默了片刻,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展开,像一张被揉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抚平。“很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赵明远走下石阶,走到李清音面前,她的手上还沾着龙泉的水珠,脸上的苍白终于褪去了大半。
他没有问她第七问是什么?
他只是把手里的断笛递过去,笛身那些心龙文刻痕还亮着,但光芒正在慢慢收敛,变成一层极淡极淡的暖金。
“给你。”他说。
李清音接过断笛,她能听见,那截断笛里有墨鳞的龙炁,有赵明远的龙炁,有玄冥的龙炁碎片,所有被分离、被撕裂、被镇压的东西,都在这截笛子里重新找到了共振。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父亲的信里说,‘勿悔’。”
“嗯。”
“我爹也留了这两个字。”
“嗯。”
她把断笛还给他,手指触碰的瞬间,断笛发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低鸣,不是任何人在吹它,是它自己在响。
陈希夷转身走向崖顶。
云中君在他头顶盘旋,巨大的龙翼在金色光柱下投下缓缓移动的阴影,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父亲那壶茶还没喝完的茶凉了,自己热。”
赵明远望着他的背影,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壶茶,茶已经凉透了,但壶还在。
他把茶壶提起来,放在炭炉上,拨了拨炭火,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从临安走到泉州,从泉州走到蜀中,走了几千里路,终于坐到了父亲二十四年前坐过的石凳上。
墨鳞从肩头跳下来,蜷在石桌上,嘴里的鳞片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李清音在他对面坐下,把两个茶杯摆好。
茶还没有热,但不急,他们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