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赵明远被一阵细微的响声惊醒。
不是墨鳞,墨鳞还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睡得正沉,响声从门口传来,下意识的看向门口,有人在拨门闩。
他无声地坐起来,摸到床边的竹篓,把墨鳞轻轻放了进去,推了推李清音的肩膀,她睁开眼睛,赵明远捂住她的嘴,指了指门口。
门闩被从外面轻轻挑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随即门被推开了半寸。
一只黝黑的手伸了进来,不是大人的手,那手不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那只手放在地上,把一张叠成方胜的纸片轻轻推了进来,又悄咪咪的缩回去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赵明远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才起身捡起那张纸片,他把门闩重新插好,点亮油灯,展开纸片。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的:“欲知沉船事,龙涎阁一叙。”
落款不是名字,是一枚图章印,图章是海马形状,印在纸上的墨迹还是湿的。
“龙涎阁。”李清音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孙四海提过吗?”
“没有。”
“可能是陷阱。”
赵明远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看,如果是镇龙司,直接来抓就是,不用费这个周折,泰安牙行不是龙胆茶肆,没有苏云昭在隔壁盯着,镇龙司的人如果知道他们在这里,早就踹门进来了。
“去不去?”李清音问。
赵明远想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去。”他说,“但不是两个人去,我一个人去。”
“赵明远…”李清音明显有所顾虑。
“你在牙行等着,如果有变故,你去找孙四海,他知道怎么送你走?!”
李清音看着他,没有说话,灯花爆了一下,货仓里又暗了一分,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身上有伤…”
“我的伤不是伤。”她打断他,“我跟你出临安不是为了在牙行里等消息。”
她说完,从麻袋堆上站起来,把外衣的衣带系紧,把那枚玉坠从衣领里拽出来,握在掌心里。
“你如果觉得我是累赘,现在就说!”
赵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神情他认得,和秦五娘抄起扫帚往门口冲时,如出一辙,不是不怕,是无论如何都要做!
“你不是累赘。”
他把竹篓背在背上,身形异常坚定。
“走吧。”
龙涎阁在万龙港西侧,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面朝一片私人码头,码头上系着几艘小船,船身上烙着海龙帮的标记,一头喷水的海龙剪影,木楼本身已经相当破旧了,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在月光下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
赵明远和李清音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伏兵,才推门进去,竹篓里,墨鳞安静得出奇,它从进入港口范围就一直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亢奋,那种发现了同类龙炁时的躁动。
一楼是茶座,此时已经歇业,只有两个伙计在擦桌子,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用抹布指了指楼梯。
二楼是一间雅间。
房间不大,四壁挂着渔网和干海马,正对窗户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玳瑁壳,壳上用刀刻着一幅海图,窗户开着,海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烛火旁边放着一只小铜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满室都是那种清冽而微甜的味道。
炉后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窄袖长袍,料子是粗布,但剪裁利落,袖口和领口滚着暗红色的边,头发用一根鲸骨簪挽起,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紧抿,不怒自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大,但鹰一样锐利,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赵明霄的儿子。”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直爽。
“柳三娘。”赵明远恭敬的躬身。
她没有否认,手指在铜炉沿上轻轻敲了敲,龙涎香的火头亮了一下。
“孙四海下午来找过我。”她开门见山,“他说你们在找一艘沉船,那艘船在龙角礁下面躺了二十四年,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五个,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找到它,我就告诉你们为什么我要帮你们?!”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柳三娘不是孙四海,没有秦五娘那层关系,她是个陌生人,一个被泉州府通缉的江湖帮主,认钱不认人的海鹞子,但他没有太多选择,没有她,下不去龙角礁。
他把《感龙谱》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简短。
临安城龙舟竞渡,一颗黑色的龙蛋,镇龙窟的真相,陈怀义的遗言,三份碎片的藏匿地点,说话间,墨鳞从竹篓里探出脑袋,翡翠色的竖瞳与柳三娘对视。
柳三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墨鳞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嘲讽,但很明显那嘲讽不是对赵明远,是对她自己。
“二十四年前,赵明霄把《感龙谱》分成三份,一份托付给了一个隐士,一份托付给了一个商人,一份托付给了一个海客。”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龙纹玉佩,玉色是罕见的深蓝,像凝固了的海水,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玉佩上的龙纹与李清音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首尾相衔,盘成一个圆。
不同的是,李清音的玉是翠绿的,柳三娘的玉是海蓝的,在幽暗的烛光之下泛着些淡淡的紫,很是诡异。
“隐士是陆九渊,商人是陈怀义,海客是我父亲,柳济舟。”柳三娘说,“你爹留下的不是三份碎片,是三个信物,找到这三个人,就能找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