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发黄的海图扯了下来,海图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泉州外海的岛屿、礁石和水深,孙四海用烟杆点着图上一处标记:泉州港外三十里,一处海图上画着漩涡标志的地方。
“龙角礁,水深三十丈,暗流极险,二十四年了,泉州的渔民都知道那儿有沉船,但没有人敢下去,那儿是海龙种的地盘。”
“海龙种?”
孙四海从桌下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赵明远面前,册页上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龙,不是天上飞的,是海里游的,体型比陆龙修长得多,鳞片细密光滑,四肢退化成鳍,尾巴宽大如桨,能搅起海底的淤泥。
“万龙港之所以叫万龙港,不只是因为船桅多,是因为这片海,真的有龙。”孙四海说,“海龙种不下几十种,有的小如泥鳅,有的大过海舶,龙角礁那片海域,是‘龙角蛟’的地盘,龙角蛟有剧毒,而且性子极烈,泉州的渔民宁可绕道三十里也不从那儿过。”
“那就没有办法下去了?”
“有。”孙四海吐出一口烟,“海龙帮。”
“海龙帮?”
孙四海点了点头。
海龙帮是泉州最大的民间驯龙行会,专跟海龙打交道,帮主叫“海鹞子”柳三娘,是个女子,但手段比男子还狠,泉州府都让她三分。
她能操控海龙下潜到普通渔网到不了的深度,泉州外海的沉船打捞、珊瑚采捕、沉水香料回收,几乎全被她垄断。
“沧溟号是赵明霄当年出海的船,船沉的时候,你爹亲手把第一份碎片封在一个铅匣里,沉入龙角礁下的深海裂缝。”孙四海点着海图上的漩涡标志,“这道裂缝比龙角礁还深十丈,除了海龙,没有任何东西能下去。”
“柳三娘肯帮我们?”
孙四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扩大,套住了海图上那个漩涡标志。
“她欠你爹的。”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解释,他把旱烟杆磕灭,站起来,走到后门口。
“今晚先住下,天黑后镇龙司的人会出来巡逻,泉州虽然不像临安那么严,但小心为上,后院有间空货仓,铺了干草,你们将就一晚,明天我去找柳三娘。”
他从门后拿出两件旧蓑衣,扔给赵明远。
“泉州夜里海风硬,别着凉。”
后院货仓不大,堆着半仓麻袋,袋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香料,散发出一股辛辣的甜味,赵明远把麻袋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孙四海的伙计送来一床薄被和两碗鱼粥,粥里放了姜丝和葱花,热腾腾的。
墨鳞终于能出篓了。
它从竹篓里跳出来,四只爪子踩在干草上,伸了个懒腰,从头到尾巴,整条脊骨一节一节地抻开,发出细密的脆响,打了个响鼻,开始在货仓里四处嗅探,对被麻袋里的香料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别乱咬。”赵明远端着粥碗,用脚尖把它拨回来,“马老四给你的铜钱还在这儿,明天给你买肉吃。”
墨鳞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乖乖地趴在他脚边,用尾巴搭住他的脚踝,那双翡翠色的竖瞳依然盯着墙角的麻袋,显然对香料的好奇并没有完全打消。
李清音坐在麻袋堆上,小口喝着鱼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赵明远知道她不是挑食,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城门口用玉坠伪造龙炁之后,她的脸色就一直没红润过来,这两天连夜赶路,虽然她从来不喊累,但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出发时轻了。
“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明远问。
李清音放下粥碗,碗底还剩半碗,她已经不喝了,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轻轻说:“不是伤,是‘龙感’的代价。”
她跟他解释:感龙士的天赋,本质上是让自己的龙炁与龙的龙炁产生共鸣,这种共鸣需要消耗感龙士自身的龙炁,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龙炁,只是多少不同。
普通人的龙炁微乎其微,一辈子都不会觉醒,感龙士的龙炁天生比别人多,但也有限,每一次使用感龙的能力,都是在燃烧自己。
“城门口那次,不是简单地释放龙炁,是要改变龙炁的性质,让它变成另一种东西,这比消耗更费力。”
“用一次,要恢复多久?”
“看用了多少。”李清音说,“熄灭萤石,歇一晚就好,伪造龙炁,至少得三五天,如果还要做更费力的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了。”
李清音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把粥碗放在地上,墨鳞立刻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扭开头,它只吃赵明远亲手喂的东西。
“其实我一直在想。”李清音忽然说,“你父亲把《感龙谱》分成三份,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蜀中、泉州、龙图阁,这不像是在藏东西,更像是在布局。”
“布局?”
“他可能知道自己迟早会死,但他留下了一条路,给二十四年后的人走。”
赵明远没有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截断笛,笛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心龙文字在昏暗的油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你父亲留下的那些字:‘吾儿,此处藏我毕生所求,若能至此,当知为父所为何事?’”李清音轻声说,“他写的是‘吾儿’,他二十四年前就知道,来找这些东西的人,会是你。”
赵明远把断笛握紧,掌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心跳。
墨鳞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翡翠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赵明远已经学会辨识的神情,它在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事儿。
“我没事。”他摸了摸它的脑袋,“睡觉,明天去找柳三娘。”
幼龙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蜷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
油灯被吹灭,货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墙缝里透进几丝月光,混着海风的咸味和麻袋里香料的甜,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龙马驿的夜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