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千里足龙在暮色中疾驰而来,在驿站前骤然停下,为首的人翻身下龙,动作粗鲁,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赵明远已经见过两次的脸,三角眼,瘦长脸,眉骨上一道旧刀疤。
铁寒!
“小子。”铁寒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让我好找。”
赵明远站在驿站门口,没有后退,他的手按在竹篓的盖子上,能感觉到墨鳞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幼龙还记得这个人的气味。
“苏云昭能护你一次,护不了你一世。”铁寒一步步走来,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今天这荒郊野岭,没有龙图阁的辖区了吧?”
他身后的两名铁卫也下了龙,按刀而立。
赵明远忽然开口了。
“铁小旗。”
铁寒停住脚步。
“我想问你一件事。”赵明远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平静,“你在镇龙司当差这些年,有没有亲手刺过格龙杵?”
铁寒的眉头皱了起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与你何干?”
“我只是好奇。”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负岳龙巨大的身躯在他身后投下阴影,让他的身形显得比实际上高大得多。
墨鳞从竹篓里探出头,翡翠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发光。“你们总说格龙是仁政,但我见过的格龙,是一头老龙在刑台上被十万临安百姓围观它的灵魂碎裂,哀鸣我到现在还能听见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这里。”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铁小旗,你敢不敢把格龙杵刺进你自己坐骑的脊椎?”
空气安静了一瞬。
铁寒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的坐骑,那头褐色的千里足龙,正站在他身后,额头烙着鲜红的格龙印,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它听见了赵明远的话吗?不知道!
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铁寒的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缰绳,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赵明远看见了。
“妖言惑众。”铁寒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一瞬间,墨鳞发出一声尖锐的龙鸣。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地刺入耳膜,铁寒的坐骑猛地后退了两步,褐色的鳞片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哀鸣,另外两匹千里足龙也同时躁动起来,扯动缰绳,四蹄在地上乱踏。
两头负岳龙同时昂起头,发出低沉的共鸣。
不是咆哮,不是威吓,是共鸣!
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的、有节奏的呜咽,那声音像巨钟敲响后的余韵,在暮色中扩散开来,铁寒的坐骑在这声音中步步后退,铁卫们拼命拉扯缰绳,但根本按不住。
墨鳞站在赵明远肩头,翡翠色的竖瞳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铁寒看着墨鳞,又看着那两头没有被格龙印完全控制的负岳龙,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很多表情,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走。”他翻身上龙,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三匹千里足龙夹着尾巴沿着官道狂奔而去,铁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赵明远站在原地,直到蹄声完全听不见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
墨鳞从他肩头跳下来,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两头负岳龙已经恢复了平静,大壮低下头,用巨大的鼻尖碰了碰墨鳞,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马老四从篝火旁站起来,看着赵明远,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的伙计们也都沉默了,荒郊野外的驿站里,只听见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夜虫的低鸣。
“你们不是送货的伙计。”马老四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
马老四盯着他看了很久,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向负岳龙。
“今晚不歇了,连夜赶路,天亮之前进婺州城,镇龙司那帮孙子在城里横,出了城他们屁都不是,到了婺州换水路,两天就能到泉州。”
他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你那番话,我听到了,我马老四养了二十年负岳龙,从来没人问过它们疼不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招呼伙计们重新装货。
深夜,商队重新启程。
两头负岳龙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背上驮着货堆和两个少年,赵明远靠着一捆丝绸,怀里抱着竹篓,墨鳞已经睡着了,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随着负岳龙的步伐轻轻晃动。
李清音坐在他对面,篝火的余光在她脸上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星斗投下的微光。
“你刚才跟铁寒说的那些话…”她开口。
“我知道。”赵明远打断她,“又是我爹说过的。”
李清音摇了摇头。
“不是,这次不是。”
她顿了顿。
“你父亲在辩会上说的是道理,你对铁寒说的是经历,你在龙舟竞渡那天,亲耳听见了沧溟的哀鸣,那不是书本上的道理,那是你自己的。”
她看着他,星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疲惫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赵明远,你不需要背你父亲的每一句话,你需要背的,是你自己的。”
赵明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墨鳞的尾巴,幼龙在梦中轻轻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噜。
夜空中的星辰缓缓流转。
商队在夜幕下驶过处州界碑,驶过婺州城外沉睡的田野,远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片深色的庞然大物,不是陆地,不是山脉,那是海!
泉州快到了。
天亮前最黑的时分,商队停在了通往泉州官道上的最后一座驿站前。
这是一座官驿,土墙灰瓦,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马老四进去办通关文书,赵明远和李清音在外面等着。
驿站里走出一名驿卒,递给马老四一份今早刚到的官府邸报,马老四不识字,招手让赵明远帮他看。
赵明远展开邸报。
第一版上印着的消息,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龙图阁首席苏云昭,因违逆阁规擅用令牌,即日起停职待参,镇龙司指挥使铁无忌奉旨协查龙图阁近日妖党一案,内外各司不得阻挠。”
他把邸报折好,还给马老四。
“说什么?”马老四问。
“没什么。”赵明远说,“涨赋税了。”
他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但他的眼睛在气死风灯的微光下亮得惊人。
苏云昭被停职了。
那个在龙胆茶肆替他挡了一次盘查、在镇龙窟冒着毁掉前程的风险替他拦住铁无忌的苏云昭,被停职了!
而铁无忌拿到圣旨,如虎添翼。
他想起苏云昭在镇龙窟出口说的最后一句话:“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帮。”他以为那是决裂,现在他明白了,苏云昭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商队重新启程。
最后一段路,马老四把负岳龙赶得飞快,两头巨兽喘着粗气,蹄子卷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
在正午时分,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丘。
泉州万龙港,毫无预兆地展现在眼前。
那不是一座城,那是一片海天之间的奇迹。
数以千计的桅杆从碧蓝的海面上密密升起,白的帆、赭的帆、各色龙翼在风中鼓动,巨型负岳龙在码头上排成一行,背上驮着瓷器、丝绸、茶叶,等着装船出海,空中掠过成群的信使龙,爪子上绑着竹筒,来往于海船与岸上的商会之间。
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咸的、腥的、混着香料和桐油的味道,海鸥与信使龙在桅杆间盘旋,此起彼伏的鸣叫声与码头上挑夫的号子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泉州。
这就是大宋最繁华的海上门户。
赵明远站在山丘上,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忽然觉得十五年的人生,自己连一只井底的蛤蟆都不如。
“走吧。”他背紧竹篓,“去找孙四海。”
墨鳞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翡翠色的竖瞳映着海光,亮得像两颗从天幕坠落的星辰。
脚下是泉州,身后是临安,前方是大海。
而铁无忌的追捕,不会因为这一片海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