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四从行囊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锉刀,赵明远接过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大壮的蹄子搁在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地锉,他一边锉,一边对大壮说话,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的声调,低低的,稳稳的,像流水一样没有起伏。
大壮开始还有些紧张,过了片刻就放松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声音和追云吃饱了龙粮砖时一模一样。
墨鳞从他背上的竹篓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他干活,大壮看到了墨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威胁,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赵明远从未听过也说不清的低吟,恭敬,顺从,甚至带着某种敬畏。
“这是…”马老四揉了揉眼睛,“你家这龙崽子,有点儿不一样。”
赵明远没有解释,他修好大壮的蹄甲,又把另一头负岳龙的蹄甲也修了,两头庞然大物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摆弄。
“行了。”马老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俩,上车,一路上这两头畜生就交给你了。”
所谓的“车”,其实就是负岳龙背上的货架,两头负岳龙并排而行,背上用绳索和木架搭出一块三丈见方的平台,平台上堆满了成捆的丝绸。
赵明远把竹篓放在货堆中间,让墨鳞趴在丝绸捆的缝隙里,只露出两只翡翠色的眼睛,李清音坐在货堆的另一侧,背靠着丝绸,闭目养神。
商队缓缓启程。
负岳龙的步伐极慢,但每一步的跨度都大得惊人,两头巨兽并肩而行,像两座移动的小山,官道上的行人和车辆纷纷避让。
赵明远坐在货堆上,望着渐行渐远的临安城。
城墙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灰色的长线,城楼的飞檐在午后的烟霭中若隐若现,那座城他待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离开过。
如今离开了,他以为他会不舍,会回头多看几眼,但他没有,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心里想的是老赵头和追云。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龙马驿有没有被搜查?不知道铁无忌会不会为难一个瘸了腿的老驿丞?!
他想起老赵头踹开马厩门的那一夜,想起老头儿说“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想起那根竹杖点地的声音。
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你刚才跟那个铁小旗说的话…”李清音的声音从货堆另一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话?”
“在官道上,你说:‘你敢不敢把格龙杵刺进你自己坐骑的脊椎。’”
赵明远怔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但他说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在那一刻,那些话自己涌了出来。
“怎么了?”
李清音沉默了一会儿,负岳龙沉重的脚步踩着砂石路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你父亲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赵明远转过头去。
“陆拙言跟我讲过。”李清音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二十四年前,龙图阁有一场大辩会,韩山岳与赵明霄同台对辩,韩山岳说:格龙是仁政,是替龙除去扰乱心性的野炁,赵明霄说:‘格龙杵刺进的是龙脊椎,但碎的也是人的良心。’”
她顿了一下。
“一模一样的话,只是你父亲说的是‘人的良心’,你说的是‘你自己坐骑的脊椎’。”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墨鳞从货堆里探出脑袋,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夕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丘陵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的剪影。
“我不知道我爹是什么样的人?”赵明远说,声音很轻,“老赵头从来不讲,直到墨鳞出壳那一夜,我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人,我只知道,他在镇龙窟里被折磨了不知道多久,死在十万临安百姓面前,他留下的东西,是一张画在血里的地图,和一截吹不响的笛子。”
他低头看着墨鳞,幼龙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落日。
“但你说他跟我讲了同样的话。”他说,“那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暮色渐深,商队继续南下,两头负岳龙的身影在暮霭中如同两座缓缓移动的山丘,沿着千百年来往来不绝的官道,一步一步走向暮色深处。
日头快要落尽的时候,商队已经出了临安府的地界。
道旁的里程碑上刻着“距婺州百二十里”。
马老四在前面吆喝了一声,商队拐进了官道旁的一处废弃驿站,准备扎营造饭,赵明远帮着伙计们把负岳龙身上的货卸下来,给它们喂龙粮砖、饮井水,墨鳞趁着没人注意,从货堆里溜出来,躲在负岳龙巨大的身躯后面,自己啃赵明远偷偷塞给它的一角硬饼。
炊烟升起,马老四的伙计们围着篝火煮了一大锅菜粥,赵明远端了两碗,一碗递给李清音。
她接过碗,没有立刻喝,热粥的白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赵明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赵明远想了想,没有回答“不怕”:“在龙马驿的时候,有一回追云病了,发高烧,烧得鳞片都烫手,老赵头说救不回来了,让它安乐死,我不肯!
我在马厩里守了它三天三夜,用冷水给它擦鳞片,一遍一遍地擦,到第四天早上,它退烧了,老赵头说我傻,但追云后来每次见我,都用鼻尖拱我。”
他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粥。
“我不是不怕,我只是不信…不信那些大人说的‘没救了’、‘活不了’、‘认命吧’。”
篝火噼啪作响,李清音看着他,火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低下头,开始喝粥。
“我也不信。”她说。
饭还没吃完,官道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龙蹄声。
不是马蹄,是龙蹄!
赵明远在龙马驿听了十五年龙蹄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不同龙种走路的节奏,负岳龙的步伐是缓慢沉闷的,像远方的雷,千里足龙的步伐是轻快密集的,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正在逼近的这阵龙蹄声,正是千里足龙。
镇龙司!
他放下粥碗,站起来。
墨鳞已经在货堆后面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鳞片在暮色中闪着幽光。
“别动。”他对李清音说,把墨鳞塞回竹篓,背在背上,独自走向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