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香火断了有些年头了。
正殿里的城隍爷缺了半边冠冕,泥塑的官袍褪成了土黄色,供桌上积的灰能写字,赵明远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时,头上沾满了蛛网。
墨鳞还在他掌心里睡着。
这头刚出壳的幼龙蜷成一个团,尾巴尖搭在鼻子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漆黑鳞片上沾着蛋液的残迹,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虹彩。
赵明远小心翼翼把它揣进怀里,从城隍庙后门溜了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
龙舟竞渡的喧嚣早已散尽,朱雀御街上只剩下满地的果皮纸屑和几个醉倒的酒鬼,远处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他一路小跑回了龙马驿。
龙马驿在城北,是个不起眼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上书“龙马驿”三个字,落款是前朝某位尚书的题字。
当然,那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如今的龙马驿,不过是临安城无数驿站中最破旧的一个。
赵明远从后墙翻进去,轻手轻脚穿过马厩。
十几头千里足龙正在打盹,有的卧在干草堆里,有的挂在墙上的栖木上,听见动静,追云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亮,看清是他,又合上了。
他摸到最偏僻的一间马厩,把门反锁,这才把墨鳞从怀里掏出来。
幼龙醒了。
它睁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马厩里堆着干草和龙粮砖,墙角放着一只破木桶,从赵明远掌心跳下来,四条小短腿踩着干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转了一圈,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
饿了。
赵明远掰了一块龙粮砖递过去,这是千里足龙的口粮,由麸皮、骨粉和几种矿石混合压制而成,散发着一股硫磺味。
墨鳞凑上去嗅了嗅,却…打了个喷嚏!
它嫌弃地扭开头,用尾巴把那块龙粮砖扫到了角落里。
“不吃这个?”赵明远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炊饼,那是他早上剩的,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
墨鳞嗅了嗅炊饼,又嗅了嗅,谨慎地张开嘴,露出两排细细的、却已经相当锋利的牙齿,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了起来。
一头吃炊饼的龙。
赵明远蹲在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把半个炊饼啃完,幼龙吃东西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啃得太急噎住了,伸着脖子打了个哆嗦,继续啃,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它的脊背,墨鳞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就在这时,马厩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明远猛地跳起来,下意识把墨鳞挡在身后。
门口站着老赵头。
老头儿今年六十出头,瘸了一条腿,拄着根竹杖,满脸褶子里夹着风霜,他年轻时也是龙马驿的骑手,后来腿坏了,就留下来做了驿丞,此刻他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就知道。”他盯着赵明远身后,声音哑得厉害,“我就知道你早晚要闯祸。”
他把油灯往墙上一挂,反手闩上门,一步一步走过来,竹杖点地的声音在狭窄的马厩里格外清晰。
赵明远往后退了半步。
老赵头没有看墨鳞,他盯着赵明远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叹了口气。“跟你爹一模一样。”
赵明远一愣。
老赵头从来不提他爹娘的事儿,小时候他问过,老头儿只说“你爹犯了事,死了”。
再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问急了,就拿竹杖抽他。
可今晚,老赵头没有抽他。
老头儿慢慢蹲下来,看着墨鳞,幼龙已经啃完了炊饼,正蜷在干草堆上,警惕地盯着这个忽然闯入的老头儿。
“今天竞渡场的事,我听说了。”老赵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刑台上那头老青龙,叫沧溟,它的主人,叫陈怀义。”
他顿了一顿。
“陈怀义…是你爹的生死弟兄。”
赵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四年前,你爹和陈怀义,是龙图阁同一届的学徒,你爹是那一年的榜首,比现在的苏家那个云昭还风光。”老赵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来,他们都犯事儿了,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陈怀义保了你一命,把你交给我。”
“他们犯了什么事儿?”
“心学。”
老赵头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两粒石子。
“你爹叫赵明霄,他天生能听见龙的心声,这本事,在龙图阁那帮人眼里,就是妖术,他不同意韩山岳的格龙术,说那不是驯龙,是阉龙!他写了一篇《感龙谱》,说人龙可以共情共生,不必格除龙炁。”
“后来呢?”
“后来他就死了。”
赵明远看着墨鳞,看着它那双翡翠色的竖瞳,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听见老龙沧溟的哀鸣,听见墨鳞在蛋壳里问的那句“你是谁”,这不是偶然,这是他爹传给他的!
“所以…那个听见龙心的能力…”
“是你爹传给你的。”老赵头站起来,竹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别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就是下一个陈怀义,墨鳞就是下一个沧溟。”
老头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起,墨鳞不能留在驿里,你想法子把它藏好了,或者…”他顿了顿,“或者自己想办法养。”
“您不赶我走?”
老赵头沉默了半晌。
“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条腿,就这一颗良心,你别让我的良心喂了狗。”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马厩里重新安静下来,墨鳞从干草堆上跳下来,用脑袋蹭赵明远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赵明远低头看着它。
“墨鳞,”他轻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幼龙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它张开嘴,轻轻咬住他的袖口,往门的方向拽了拽。
像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