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五更天，是被龙鸣叫醒的。
那声音从城北龙马驿传来，悠长、低沉，像是有人拿湿布擦过一面巨大的铜锣，赵明远就是在这一声里被踹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头唤作“追云”的千里足龙用鼻尖拱下了草铺。
“别拱了…别拱了！”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满头稻草，追云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这畜生通人性，每次急着出门送文书，就这副德行。
院里传来老赵头的骂声：“小兔崽子！龙舟竞渡的日子，满城的文书比雨点还密，你还挺尸呢？！”
“起了起了！”
赵明远囫囵套上衣衫，从灶台上抓了个冷炊饼，背上沉甸甸的文书囊就往外跑，过门槛时差点绊一跤，追云从后面叼住他后领，把他提溜起来。
“谢了。”赵明远拍拍它的脑袋。
追云打了个响鼻，意思是：少废话，快走。
赵明远今年十五，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瘦，瘦得像根竹竿，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那是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眼神，机警、活泛，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无父无母。
老赵头说，他爹娘死得早，是龙马驿把他养大的，这十五年，他的天地就是驿站的马厩、临安的街巷和头顶那片被龙翼割碎的天空。
今天是个大日子。
龙舟竞渡，一年一度，不只是赛龙舟，那太寻常了。
临安的龙舟竞渡，赛的是龙，真正的、会飞的龙！
天光还没亮透，整座城已经在苏醒。
赵明远骑上追云，从龙马驿侧门出去，拐进了朱雀御街。
这条街是临安的中轴线，宽得能并排走八匹马，往常已经够热闹了，今日更是人山人海。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换上了龙纹旗幡，朱红的望楼上悬着两列龙涎纱灯，在晨曦中吞吐淡金光芒，空气里飘来雄黄酒的辛辣、龙涎香的清冽、炒龙须酥的焦甜，还有一种独属于龙类的、凛冽而蛮荒的气息。
说书人已经在街角支起了摊子，扯着嗓子讲《龙骑士聂隐娘》的段子，围了一群人叫好。
卖龙纹铜镜的、卖龙涎香囊的、卖龙胆药酒的小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龙眼糖”的老头儿拦住赵明远：“小兄弟，来一串？龙图阁秘方，吃了眼明心亮，保你考上驭龙引！”
赵明远笑着摆手。
考驭龙引？
那是龙图阁学徒才敢想的事儿，他一个龙马驿的孤儿，能混口饭吃已是万幸！
头顶忽然掠过一道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头成年云翼龙，通体银白，翼展近三丈，它从御街上空低飞而过，卷起的风压得路边旗幡猎猎作响，龙背上端坐一人，锦袍玉带，目不斜视。
云翼龙的额头上烙着一枚朱红的印记，那是官府的“格龙印”！
人群纷纷避让，有人小声嘀咕：“龙图阁的，惹不起。”
赵明远抬头望去，只看见一人一龙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前方重重叠叠的飞檐之间。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没有多想，策着追云继续赶路。
这一上午，他送出去十七份文书。
给盐铁司的急报送了两趟，给翰林院的邸报送了三趟，给龙图阁外阁送了四趟讲义，还替秦五娘给她在军器监做活的兄弟捎了封家书，追云的四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细密的脆响，穿梭于临安的大街小巷，像一条游在水里的鱼。
赵明远喜欢这份差事儿。
不是因为能挣钱，龙马驿的例钱少得可怜，老赵头还得靠秦五娘接济。
他喜欢的是送文书时能看见的世界：码头上那些从泉州港运来的奇珍异兽，瓦舍勾栏里演不完的杂剧傀儡，坊间巷尾说不尽的家长里短。
当然，还有龙。
各种各样的龙。
临安城里的龙，比任何一座城都多。
驯龙是大宋最显赫的技艺，从军中的龙锐军，到官府的文书龙，再到商贾们用来运货的“负岳”龙，这些巨兽已经融入帝国的每一寸肌理。
但赵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每次看见那些额上有“格龙印”的龙，他总觉得它们的眼神里少了点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午时将近，赵明远送完最后一趟文书，赶到了朱雀御街尽头的竞渡场。
龙舟竞渡就要开始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原本是禁军的校场，每逢盛典便开放给百姓，广场北端搭着观礼台，台上端坐着龙图阁大祭酒韩山岳，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青衫方巾，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书院先生。
但没有人敢轻视他。
韩山岳是三朝元老，“格龙术”的集大成者，他编修的《格龙编》是天下驯龙士的必读经典，他执掌的龙图阁是大宋所有驭龙引的签发机构，更重要的是，他是当朝宰相的亲外甥。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黑衣红衣的镇龙司铁卫，按刀肃立，面孔如铁铸。
赵明远挤在人群最前排，踮起脚往里看。
十二头竞渡龙已在起栏线后振翅。
那些龙体型修长，鳞色各异，赤红、墨青、银灰、暗金，每一头都比龙马驿的千里足龙大上两圈，它们的前爪紧抓着起栏木，后腿微蹲，龙翼半张，鼓荡间卷起阵阵烈风。
鼓声响了。
三通鼓罢，起栏木轰然落下。
十二头龙同时腾空。
那景象壮美得让人失语。
十二道流光从地上升起，直冲云霄，在碧空中划出十二条弧线，龙翼拍击的声音像是远方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颤。
万民欢呼。声浪如山呼海啸。
赵明远也在喊，他忘了文书、忘了老赵头的吩咐、忘了一切，只顾仰着头，看那些龙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在云层间你追我赶。
就在这时…
他忽然僵住了。
竞渡场上空的喧嚣声还在继续，但另一种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那声音苍老、悲怆，像一座山在哭。
赵明远猛地转头。
广场西侧，一座临时搭起的刑台上，一头苍老的青龙正被铁链拖了上来。
它的鳞片黯淡无光，龙角断了一根，左翼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四条铁链锁着它的四肢，每一条都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观礼台上，韩山岳起身，展开一卷黄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广场：“龙胤二十三年，感龙士陈怀义，以心感龙，行妖异之术，致龙炁紊乱。今依大宋律，格除龙炁，以正视听。”
赵明远听不懂那些大词。
“格除龙炁”是什么意思？
“妖异之术”又是什么？
陈怀义又是谁？！
但他来不及细想，那头老龙的哀鸣又一次撞进他的脑子里，比上一次更响、更痛、更绝望。
他看见了。
那是一幅不属于他的记忆：青空，云海，一个人的背影，那人穿着青衫，腰间挂着一枚玉坠，回头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随即，是黑暗！铁链！疼痛！
无尽的疼痛。
赵明远抱住头，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身边的人群在欢呼，没有人听见那头龙的声音。
他怀疑自己疯了。
刑台上，两名镇龙司铁卫抬出了一根手臂粗的铁针，那东西三尺来长，通体漆黑，顶端是一个狰狞的龙首，韩山岳亲自走上前去，将铁针抵在那头老龙的颈椎处。
“此乃格龙杵。”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凡心学邪术感召之龙，炁必紊乱，格而除之，则龙复归于天理。此乃…仁政！”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同时，他的手猛然下压，格龙杵刺入了老龙的颈椎。
赵明远脑子里的声音炸开了。
那不再是一声哀鸣，而是无数声音的碎片，龙鸣声、人声、风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刀搅进脑髓，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人群在拥挤，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弱少年倒在脚下，他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去，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颗蛋。
一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龙蛋。
不知道是从哪里滚过来的，也许是某个商贩的货物里掉出来的，也许是刑台上那头老龙的，没人知道。
它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被无数双脚踩过，蛋壳在赵明远指尖触碰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裂开了一道缝，随即，更多的裂缝蔓延开来，蛋壳里渗出幽微的光。
赵明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只漆黑的、湿漉漉的幼龙从壳里探出了脑袋。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翡翠色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万千喧嚣忽然远去。
龙鸣声、人声、风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像老龙那样苍老悲怆，而是细嫩的、怯生生的，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在问：你是谁？
“你在那儿干什么？放下！”
一声暴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两名镇龙司铁卫正拨开人群，向他冲来。
赵明远来不及多想，抱起那颗正在碎裂的龙蛋，转身就跑。
他从小在临安的巷子里长大，知道哪条路狗都钻不过去，他猫着腰，像一条泥鳅，在人缝里左钻右突，身后的铁靴声越来越近，他翻身滚进一条窄巷，三拐两拐，钻进了一间废弃的城隍庙。
铁靴声在巷口停留了片刻，渐渐远去了。
赵明远瘫坐在供桌下，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额角往下淌，怀里的龙蛋已经完全碎裂。
那头漆黑的幼龙蜷缩在他掌心，只有巴掌大小，它的鳞片还是软的，贴在身上，像一层湿漉漉的绸缎，那双翡翠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赵明远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是谁？
他怔怔地伸出一根手指，幼龙歪了歪脑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指尖涌遍全身，不是温热，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落了很久的什么，忽然又回来了。
他的眼泪毫无来由地落了下来。
“墨鳞？”他听见自己说，“你就叫墨鳞！”
幼龙：墨鳞，轻轻叫了一声，蜷进他的掌心里，闭上了眼。
赵明远靠在供桌上，抬头望着城隍庙斑驳的屋顶。
外面的喧嚣声还在继续，龙舟竞渡还没有结束，万民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人知道这间破庙里发生了什么。
庙里供着的城隍爷，泥塑金身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抱着一头幼龙的少年。
赵明远不知道，今天过后，他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他父亲当年，也曾这样抱着一头幼龙，坐在这同一座城隍庙里。
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儿。
而他父亲，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