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9年，6月中旬。泰安县城，如家老宅。
吴振山在6月14日傍晚收到了一份密报。密报是粮行孙掌柜送来的，写在两张薄纸上，卷成细筒，塞在一袋面粉的袋口里。孙掌柜亲自把面粉送到老宅后门的伙房，对伙房的管事说了一句“新到的精白面，给营长尝尝”，然后就走了。伙房的管事把面粉袋提进屋里，从袋口取出纸筒，送到吴振山的营部。
吴振山把纸筒展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密报的内容不长：伪军团长刘德贵手下的一个营长，姓赵，叫赵明远，泰安本地人，早年被刘德贵裹挟投了日军，但心里一直不安。赵营长手底下约三百人，驻在城南的一座旧庙里，负责城南的治安和“治安费”的征收。警察营进驻泰安之后，赵营长通过孙掌柜搭线，暗中传话，说想跟吴振山见一面，有要事商量。密报末尾加了一句：“赵营长说，他手底下的人，有一多半是泰安本地子弟，当初投日军是迫不得已。如果北疆方面能给他一条出路，他愿意率部投诚。”
吴振山把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在营部里坐了很久。他让李排长把孙掌柜请到老宅来，当面问了几句。孙掌柜五十多岁，在泰安城里开了几十年的粮行，人面广，与城南的伪军和城东的日军都有生意往来。孙掌柜坐在营部的椅子上，把赵营长的情况说了一遍：赵明远三十出头，泰安本地人，早年在奉系当过连长，奉系败退之后回了泰安老家。刘德贵投日军的时候，把赵明远也裹了进去，赵明远不肯，刘德贵拿他一家老小做要挟，赵明远没办法，跟着投了。这几年赵明远在城南驻防，表面上听刘德贵的，实际上跟刘德贵不是一条心。刘德贵收的“治安费”，赵明远那一份从来不过手，直接分给手下的弟兄，自己不留。
吴振山听完，在营部里坐了一会儿，让孙掌柜先回去，过两天再来听回话。孙掌柜走后，吴振山把情况写成报告，发给了哈尔滨。如意在6月16日收到吴振山的报告时，正在作战室里看华北全图。他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了一句：“泰安的伪军里有人想投诚。赵明远，泰安本地人，早年被刘德贵裹挟投了日军，手底下约三百人，驻在城南。他通过粮行的孙掌柜搭线，想跟吴振山见一面。”
蒋百里把报告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来：“赵明远的情况不复杂。早年被裹挟，不是主动投敌。手底下的兵有一多半是泰安本地子弟，当初投日军是迫不得已。如果赵明远率部投诚，对北疆方面在泰安的局面有利。但投诚的条件要谈清楚——部队必须打散编入警察营，不保留原有建制。赵明远本人可以留任，但不能带原来的部队。”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投诚可以，但部队必须打散编入警察营，不保留原有建制。赵明远本人可以留任，但不能带原来的部队。另外，让吴振山跟赵明远见面的时候，摸清刘德贵的底细——伪军的兵力部署、据点分布、日常活动规律。赵明远在城南驻了几年，对刘德贵的情况应该很清楚。”
当天下午，如意给吴振山回了一封电报：同意与赵明远接触。接触时摸清刘德贵的底细，投诚的条件是部队打散编入警察营，不保留原有建制。赵明远本人可以留任，但不能带原来的部队。电报末尾加了一句：“泰安是山东的门户。赵明远投诚如果成功，后续山东各地的伪军投诚就有了先例。这件事要办得稳妥，不能出纰漏。”
6月18日夜里，吴振山在城北的一家茶馆里与赵明远见了面。茶馆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吴振山先到，坐在靠里的桌子旁，要了一壶茶。赵明远后到，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进门后在吴振山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赵明远先开口，声音不大：“吴营长，我是赵明远。孙掌柜跟你说了我的情况。”
吴振山点了点头，给赵明远倒了一碗茶：“赵营长的情况，孙掌柜说了。你手底下有多少人，驻在什么地方，跟刘德贵是什么关系？”
赵明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底下三百人，驻在城南的旧庙里。刘德贵手底下还有两个营，一个驻城西，一个驻城南的另一个据点，加起来约七百人。刘德贵自己带着一个警卫排，驻在城南的团部里。日军小队在城东，约五十人，小队长山田，平时不大管伪军的事，只管收治安费。”
吴振山在桌上把赵明远说的位置记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刘德贵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赵明远把茶碗放下，往吴振山这边凑了凑：“刘德贵早年在奉系干过，后来投了日军。他跟济南方向的日军司令部有联系，每个月都要去济南一趟。他手底下的两个营长，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都是他的亲信。钱营长驻城西，孙营长驻城南的另一个据点。这两个人跟着刘德贵投了日军，手上都有血债。我手底下的弟兄，大多是泰安本地人，当初是被刘德贵裹挟的，跟钱、孙两个人不是一路。”
吴振山把赵明远的话记在本子上，然后说了一句：“赵营长，你想投诚，北疆方面欢迎。但投诚的条件是——部队必须打散编入警察营，不保留原有建制。你本人可以留任，但不能带原来的部队。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赵明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吴营长，我明白。我手底下的弟兄，打散编入警察营可以，但有一条——不能把他们分开太远，他们大多是泰安本地人，家里有老有小，走远了不方便。另外，钱、孙两个人手底下也有不愿意跟着刘德贵干的，如果警察营这边能给他们一条出路，他们也可能过来。”
吴振山在桌上敲了一下：“钱、孙两个人手底下的人，愿意过来的，可以过来。但刘德贵本人和钱、孙两个营长，不在投诚之列。这一点，你要明白。”
赵明远点了点头，把茶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戴上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转身出了茶馆。吴振山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赵明远说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回了老宅。
同一天夜里，吴振山把与赵明远见面的情况写成报告，发给哈尔滨。如意在6月19日收到报告时，正在作战室里看泰安方向的部署图。他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了一句：“赵明远的情况摸清了。他手底下三百人，驻在城南的旧庙里。刘德贵手底下还有两个营，一个驻城西，一个驻城南的另一个据点，加起来约七百人。刘德贵自己带着一个警卫排，驻在城南的团部里。日军小队在城东，约五十人。赵明远愿意投诚，条件是部队打散编入警察营，但弟兄们不能分开太远。”
蒋百里把报告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来：“赵明远投诚的条件可以接受。部队打散编入警察营，但不分开太远，这一点可以答应。钱、孙两个人手底下愿意过来的，可以过来。刘德贵本人和钱、孙两个营长，不在投诚之列。下一步可以让吴振山继续与赵明远保持接触，摸清刘德贵的日常活动规律。等时机成熟，赵明远率部投诚，警察营接应，把城南的伪军据点接收过来。”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吴振山继续与赵明远保持接触，摸清刘德贵的日常活动规律。投诚的时机由吴振山把握，但不能出纰漏。泰安是山东的门户，赵明远投诚如果成功，后续山东各地的伪军投诚就有了先例。这件事要办得稳妥。”
当天夜里，如意在书房里把吴振山的报告归拢到一处，在桌面上排开。泰安的警察营立住了脚，城北的治安由警察营负责。赵明远愿意投诚，手底下三百人，驻在城南的旧庙里。刘德贵手底下还有两个营，约七百人，驻在城西和城南的另一个据点。日军小队在城东，约五十人。他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几行字：“泰安伪军赵明远愿率部投诚，手底下三百人，驻城南旧庙。投诚条件为部队打散编入警察营，不保留原有建制，弟兄们不分开太远。刘德贵手底下两个营约七百人，驻城西和城南。赵明远投诚如果成功，后续山东各地伪军投诚有了先例。吴振山继续与赵明远保持接触，摸清刘德贵的日常活动规律。”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
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夏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磨毛了边的旧册子取下来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1939年6月，泰安伪军赵明远愿率部投诚。三百人驻城南旧庙。投诚条件为部队打散编入警察营。吴振山继续接触，摸清刘德贵底细。泰安暗线，伪军来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