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9年,5月底。天津,北疆新编第一军临时军部。
警察营的编组在5月25日完成。全营约五百人,从第五军的武装警察师和各分局中抽调骨干,编成三个连和一个通讯排。营长姓吴,名叫吴振山,三十出头,东北军旧部出身,投奔北疆之后在哈尔滨警察厅干了五年,当过分局局长,带过巡逻队,做事沉稳,话不多。出发之前,如振军在天津军部见了吴振山一面,把泰安的情况说了一遍。
“泰安县在黄河以南,山东境内。日军在泰安驻有一个小队,约五十人,另有伪军一个团,约一千人。伪军团长姓刘,是本地人,早年在奉系干过,后来投了日军。泰安县城的治安由伪军维持,日军小队驻在城东的旧营房里。你的任务是带警察营进驻泰安县城,以保护如家老宅的名义维持治安。不主动与日军发生冲突,不参与关内各方的军事行动。但日军如果对警察营动武,北疆军会从黄河以北南下。”
吴振山把任务记在本子上,问了一句:“到了泰安之后,营部设在什么地方?”
“如家老宅在泰安城北,老宅后面有一片空地,可以搭营房。营部就设在老宅里。老宅多年没人管,先派人收拾出来。祖坟在泰安城东南的徂徕山脚下,也派一个班去看护。警察营的日常补给从天津方向经津浦铁路运入,每个月一趟。如果铁路不通,就走公路。补给线由特务部负责保障。”
同一天下午,警察营从天津出发。火车沿津浦铁路向南行驶,过沧州、德州、济南,在泰安站下车。车厢里光线很暗,士兵们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武器放在脚边,子弹带挂在车厢的挂钩上。吴振山坐在车厢门口,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泰安站在城北,如家老宅在站南约两里的位置。从车站到老宅要经过一段城区,街道不宽,两侧是店铺和民房。
火车在泰安站停下时,天刚蒙蒙亮。吴振山带着警察营下车,在站台上列队。站台上的日军哨兵没有开枪,也没有出来阻拦,只是站在哨位里看着这支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队伍从站台上走过。伪军在车站外围设了岗哨,看见警察营的队列之后,岗哨里的士兵缩了回去,没有上前盘问。
警察营从车站南行,穿过泰安县城的北关大街。街面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偶尔有几家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摊主看见队伍过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揉面。队伍走到城北的如家老宅门前时,吴振山下令停下。老宅的门楼已经歪了半边,青砖墙面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被摸得发亮。院墙有几处塌了口子,从缺口往里看,院子里的野草长得齐腰高,正屋的屋顶上长着几丛瓦松,门窗朽烂了大半。
吴振山让士兵们把行李放下,先派人把院墙的缺口用木板挡上,然后带人进了院子。正屋的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只剩下几件缺胳膊少腿的木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面发黄,字迹模糊。吴振山在正屋里转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旧匾,匾额上写着“如府”两个字,字迹苍劲,落款是光绪年间的日期。他把匾额取下来,擦去上面的灰尘,放在正屋的条案上。
同一天上午,吴振山派人到城东南的徂徕山脚下查看祖坟。徂徕山在泰安城东南,属泰山支脉,与泰山主峰遥遥相对。祖坟在徂徕山北麓的一片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几座坟包已经被雨水冲得矮了下去,墓碑歪斜,字迹被苔藓遮了大半。警察营的一个班留下来清理坟地,拔掉野草,扶正墓碑,用石头把坟包重新垒好。山坡下面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徂徕山深处流出来,绕过坟地东侧,向南流入大汶河。带队的班长在坟地周围转了一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坟地的位置和进山的路线,准备带回营部备案。
同一天下午,日军小队的队长带着一名翻译来到如家老宅。日军小队长约四十岁,矮个子,脸上有麻子,腰间别着一把军刀,站在老宅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让翻译上前问话。翻译用生硬的汉话说:“日军驻泰安小队队长,想见你们的带队长官。”
吴振山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楼下,看着日军小队长。日军小队长通过翻译说:“北疆的警察部队进驻泰安,日军方面已经知道了。日军方面要求北疆的警察部队不参与关内各方的军事行动,不干扰日军的驻防。如果北疆方面同意,日军方面可以不提出异议。”
吴振山听完翻译的话,开口说了一句:“警察营进驻泰安,是为了保护如家老宅和祖坟,维持泰安县城的治安,不参与关内各方的军事行动。这一点,请日军方面放心。但如家老宅和祖坟是北疆方面的重要财产,如果日军对警察营动武,或者干扰警察营的正常执勤,北疆方面会从黄河以北南下。这一点,也请日军方面记住。”
翻译把吴振山的话转述给日军小队长。日军小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带着翻译离开了。吴振山站在门楼下,看着日军小队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安排老宅的修缮工作。
同一天傍晚,如意在哈尔滨收到了吴振山的电报:警察营已进驻泰安县城,营部设在如家老宅,祖坟已派人看护。日军小队和伪军未进行阻拦,泰安县城的治安情况正常。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如家老宅年久失修,正屋屋顶漏雨,院墙有几处塌了口子。警察营已着手修缮,预计半个月之内可以恢复基本的居住条件。徂徕山祖坟已清理完毕,一个班驻守看护。”
如意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了很久。泰安,三十多年没回去了。如家老宅,祖坟,徂徕山。他把电报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磨毛了边的旧册子取下来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1939年5月,警察营进驻泰安县城。营部设于如家老宅。徂徕山祖坟派一个班看护。日军小队和伪军未阻拦。老宅着手修缮。”
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回桌前。窗外,哈尔滨的春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泰安县的警察营已经立住了脚。如家老宅有人管了,祖坟有人看了。如果日军动了手,北疆军会从黄河以北南下。黄河以南的日军如果想试试,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