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9年,3月中旬。朝鲜半岛,江原道。
崔俊植带着第一队在江原道南部的山区里转了将近半个月,终于选定了一处适合建立联络点的位置。那是一个叫上洞里的小山村,坐落在雪岳山南麓的一处山坳里,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猎户和药农,靠山吃山,与外界来往不多。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外面的集镇,日军的巡逻队很少进山,最近的据点设在十里外的山脚下,驻着一个小队,每隔几天派一趟巡逻队沿山路走一圈,但很少深入到上洞里这个位置。
韩向导带着崔俊植先到了村里,找到了村中最年长的猎户。猎户姓金,七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两手满是老茧,年轻时曾在汉城做过事,见过朝鲜王朝末年的光景。韩向导用朝鲜话跟他说了一阵,猎户打量了崔俊植几眼,然后点了点头,把自己家后山的一处废猎棚指给了他们。猎棚建在山坳的背风处,三面环石,只有一面朝向山谷,棚顶用原木和苔草搭成,里面收拾一下可以住十几个人。猎棚后方有一条隐蔽的山路通向山顶,从山顶可以俯瞰山谷中的公路和日军的巡逻路线。
崔俊植把联络点设在了这处猎棚里。第一队的四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留在猎棚里作为联络点的常驻人员,负责情报汇总和物资中转;一组由崔俊植亲自带领,继续向南侦察汉城以北的日军布防;一组返回咸兴,向金成柱报告联络点的位置和当地的情况,同时接应后续到达的志愿人员。崔俊植在猎棚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用刀刻了一个记号,告诉韩向导这是志愿人员的联络标记,后来的人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是自己人。
联络点建立之后的第三天,村里的猎户带来了一个消息:山下的日军据点最近增加了兵力,原本只有一个小队,现在多了一个分队,巡逻队的次数也从几天一趟增加到一天一趟。崔俊植判断,日军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朝鲜南部有外来人员活动,正在加强山区的巡逻。他把这个消息写在一张薄纸上,让返回咸兴的那组人带给金成柱,同时调整了侦察队的活动规律,白天全部躲在猎棚里休息,夜间才出来活动。
同一天,咸兴,高丽行署联络处。
李承晚派回咸兴的两名随从已经把联络处收拾妥当。旧宅院的正屋三间做了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朝鲜半岛全图,图上用红铅笔标着日军驻朝鲜南部的兵力分布,用蓝铅笔标着志愿人员已经建立联络点的位置。联络处的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登记册和几摞空白表格。从各地赶来的旧臣遗民每天都有,有的来登记志愿人员,有的来打听朝鲜南部的消息,有的只是来坐一坐,看看北疆来的官员是什么样子。
金成柱到联络处来了两趟。第一趟是来看看联络处的布置,第二趟是来交代一件事:北疆方面不公开出面,联络处的名义是朝鲜王室自己设立的机构,高丽行署只提供房子和日常的物资支持,不派人参与联络处的管理和运作。金成柱在院子里跟李承晚的两名随从说:“联络处的事,由你们自己管。北疆方面不评论、不介入、不参与。有困难可以找高丽行署,但联络处的名义是朝鲜人自己的。”
同一天,第二批志愿人员在咸兴完成集结。这一批比第一批多了一些,从各军抽调来的朝鲜族将士合计约八十人,加上第一批留在咸兴待命的第三队四十人,合计一百二十人。金成柱在旧粮仓改建的营房里安排了驻地,按照第一批的方式,将人员分成两队:一队约六十人,由金成浩带领,准备进入江原道与崔俊植汇合;另一队约六十人,留驻咸兴,作为联络处的警卫和后续人员的接应力量。
同一天下午,哈尔滨,省公署。
闵贞淑在省公署后面的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青禾安排她到师范学堂学习汉话和北疆的行政制度,每天上午去学堂上课,下午回来读书写字。她穿着青禾给她做的蓝布上衣和黑布裤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与哈尔滨的本地姑娘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学堂里的朝鲜族学生知道她是朝鲜王室的人,对她多了几分敬重,课间常常围着她问朝鲜南部的事。她不太爱说话,但有人问她朝鲜的情况时,她会认真回答几句,汉话比刚来的时候流利了不少。
这天下午,如意到后院看了一趟。闵贞淑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写字,桌上摊着一本师范学堂的教材,旁边放着一支蘸水笔和半杯凉茶。看见如意来了,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如意在石桌旁坐下,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字迹虽然生涩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他问了一句:“在师范学堂学得怎么样?”
“能听懂大部分了。先生讲得快的时候还有几个字跟不上,同学们会帮我写下来。”闵贞淑把桌上的教材合上,在如意对面坐下来,“北疆的行政制度比朝鲜旧制简单,但更实用。户籍登记、土地分配、税收这些事,在北疆都由行署统一管理,朝鲜旧制里是由两班和地方官各自管理,乱得很。如果朝鲜光复之后能按照北疆的制度来治理,会好很多。”
如意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你先在学堂里好好学。朝鲜的事,不急。”
同一天傍晚,张景惠从北平发来的电报到了省公署。福安把电报送进书房时,如意正在看崔俊植从江原道发回的报告。他接过电报拆开看了一遍。电报的内容不长:德国在3月15日出兵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全境,斯洛伐克在德国的扶植下宣布独立,捷克斯洛伐克不复存在。张伯伦在下院发表讲话,承认慕尼黑协定已经失效。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之后,欧洲局势进一步紧张。英法开始加速重整军备,但短期内不会与德国直接开战。”
如意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如振军说了一句:“德国吞并了捷克斯洛伐克。慕尼黑协定签了不到半年,希特勒就撕毁了。张伯伦在下院承认协定失效,英法开始重整军备。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德国对北疆的装备交付可能会受到影响。”
如振军在桌边坐下来,把电报看了一遍:“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之后,欧洲的军工产能会被优先用于德国本国。北疆的第三批装备交付时间表需要提前确认。如果德国方面调整了交付计划,北疆需要从其他渠道补充装备。”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如振军确认一下德国方面的装备交付时间表有没有变化。另外,让张景惠继续盯着欧洲方向的动向,摸清德国的战略意图。朝鲜方向的志愿人员继续南下,第二批已经在咸兴完成集结,准备进入江原道与崔俊植汇合。”
当天夜里,如意在书房里把崔俊植的报告和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的电报归拢到一处,在桌面上排开。崔俊植在江原道南部建立了第一个联络点,第二批志愿人员已经在咸兴完成集结,准备进入江原道汇合。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欧洲局势进一步紧张。他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几行字:“崔俊植在江原道建立第一个联络点,第二批志愿人员已在咸兴集结,准备进入江原道汇合。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慕尼黑协定失效,英法加速重整军备。北疆装备交付时间表需要确认,朝鲜方向的志愿人员继续南下。”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
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初春,松花江的冰面已经开始解冻,江心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水线,冰层下面的流水声在夜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那条细长的水线,想起崔俊植在江原道山区里建立的第一个联络点,想起第二批志愿人员在咸兴集结待发,想起闵贞淑在师范学堂里一笔一画地写着汉话。朝鲜半岛的棋局在慢慢铺开,每一步都踩在冰与雪的交界线上。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简报的草稿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江原立点,半岛生根。第二批人员集结待发,第一批联络点开始运转。北疆不公开出面,暗中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