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9年,2月中旬。哈尔滨,省公署。
如振军在2月12日把第一批登记名单送到了如意的桌上。名单不长,各军汇总上来的朝鲜族将士合计约一百二十人。人数不多,但覆盖了北疆六军中的五个——第一军报上来十八人,第三军报上来三十二人,第四军报上来二十一人,第五军报上来十五人,第六军报上来三十四人。第二军的骑兵师里朝鲜族士兵较少,报上来了七个人。如振军把名单逐项念完之后,在末尾加了一句:“各军报上来的这些人,大部分是朝鲜族军官和士官,在军中服役三年以上,有实战经验。少数是士兵,但都是自愿报名的。”
如意把名单翻了一遍,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军龄、职务都列得清楚。第三军报上来的三十二人里,有一个叫朴永哲的连长,朝鲜族,吉林延边人,1932年入伍,在牡丹江驻防期间参加过三次边境巡逻作战。第四军报上来的二十一人里,有一个叫金成浩的排长,朝鲜族,辽宁安东人,1934年入伍,在山海关方向打过仗。如意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圈了一下,对如振军说:“这两个人,一个在第三军打过边境巡逻,一个在第四军打过山海关,都有实战经验。到了朝鲜南部之后可以当队长用。”
如振军把名字记下来,在末尾加了一句:“特务部指派的长官定了。第六军特务部联络官崔俊植,朝鲜族,副师级,在特务部干了三年,熟悉朝鲜南部的地形和民情。他会带着第一批人从高丽行署出发,经元山进入朝鲜南部,先到汉城附近建立联络点,然后再向各道扩展。”
“让崔俊植来见我一面。”
当天下午,崔俊植到了省公署。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北疆军便装,腰间别着一支手枪,说话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如意在书房里见了他,把第一批志愿人员的任务说了一遍。崔俊植站在桌前,听得很仔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进入朝鲜南部之后,先建立联络点,摸清日军驻朝鲜部队的部署和调动规律,与当地旧臣遗民建立联系,等待后续人员到达。不主动与日军发生冲突,遇到日军巡逻队能避则避。”如意说到这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北疆方面不公开出面,你们以个人身份回去。遇到困难可以找高丽行署,金成柱那边会提供补给和情报。但名义上,你们是朝鲜人自己组织的志愿力量,北疆没有派遣,没有组织,没有官方支持。这一点,你到了咸兴之后要跟每一个志愿人员交代清楚。”
崔俊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如果日军方面追问志愿人员的身份,我们怎么回答?”
“就说你们是朝鲜旧臣遗民自己组织的队伍,与北疆无关。你们手里的武器,是从民间商路买来的。北疆方面不评论、不介入、不参与。日军方面如果向北疆提出交涉,北疆方面会照此回复。”
崔俊植把如意的话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同一天,朝鲜王室在高丽行署设立联络处的事也定了下来。金成柱从咸兴发来电报,说联络处的地址已经选定,在咸兴城内的一处旧宅院里,房子已经修缮完毕,人员和物资正在陆续运入。李承晚派了两名随从先期返回高丽行署,负责联络处的日常事务。金成柱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联络处设立之后,当地旧臣遗民来登记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多。高丽行署的户籍登记完成之后,当地居民对北疆的认同感增强,部分旧臣遗民主动找到联络处,询问志愿支援朝鲜的事。”
如意把电报看了一遍,对如振军说:“高丽行署的联络处开始运转了。金成柱那边盯着,让崔俊植到了高丽行署之后先跟联络处对接。另外,让张景惠的特务部继续盯住朝鲜半岛南部的日军调动,随时报告。”
2月下旬,第一批志愿人员从各军驻地出发,向高丽行署集中。第三军的二十二名朝鲜族将士从牡丹江出发,经图们江上游进入朝鲜北部,再沿东海岸南下到元山。第四军的二十一人从四平出发,经鸭绿江上游进入朝鲜境内,走山路向南。第六军的三十四人从乔巴山方向南下,经甲山到咸兴。各路人马陆续抵达高丽行署,在咸兴集结。
金成柱在咸兴为第一批志愿人员安排了驻地。旧粮仓改建的营房里铺了草垫,墙上挂着朝鲜半岛的简图。志愿人员到达之后,金成柱安排了一顿热饭,咸兴当地的朝鲜族居民送来了一些腌菜和干鱼。金成柱在营房里对志愿人员说了一段话,大意是:高丽行署已经完成了土地分配,朝鲜东部的居民分到了土地,日子比日本统治时期好过了不少。但朝鲜南部还在日本统治下,那里的旧臣遗民还在等待。志愿人员回去,是替朝鲜人自己做事,不是替北疆做事。北疆方面没有派遣,没有组织,没有官方支持。这一点,每个人都要记住。
崔俊植到咸兴之后,把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队:第一队约四十人,由崔俊植亲自带领,向南进入江原道方向,摸清汉城以北的日军布防。第二队约四十人,由朴永哲带领,向忠清道方向侦察。第三队约四十人,由金成浩带领,留在咸兴待命,作为后续增援和联络处的警卫力量。
2月25日,崔俊植带领第一队从咸兴出发,沿东海岸向南移动。队伍走的是山路,避开日军沿铁路线设置的据点和检查站。白天休息,夜间行军,向导是金成柱从当地反日力量中挑选的朝鲜人,姓韩,四十多岁,常年在江原道的山区里打猎,对山路和日军的巡逻路线都很熟悉。韩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用来拨开路上的枯枝和碎石。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停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标出日军的据点和巡逻路线,然后用朝鲜话对崔俊植说了一段。旁边的志愿人员翻译给崔俊植听:“他说前面五里有一个日军据点,驻着一个小队,每天晚上有两趟巡逻队从据点出来。我们要绕到东边的山沟里,从山脊上翻过去,避开据点和巡逻队。”
崔俊植点了点头,队伍改走东边的山沟。山沟里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一个年轻士兵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崔俊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士兵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队伍在山沟里走了大半夜,翻过一道山脊,在天亮之前到达了山脊背面的一处废弃猎棚。韩向导在猎棚里生了一堆火,让队伍烤火取暖,自己蹲在门口听外面的动静。猎棚外面是一片密林,松树和桦树混交,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几缕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积雪上,泛着淡蓝色的光。
3月初,第一队在江原道南部的一处山谷里与日军的一支巡逻队遭遇。那天傍晚,队伍刚翻过一道山脊,走在前面的韩向导突然蹲下来,朝后面摆了摆手。崔俊植快步走到前面,顺着韩向导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山谷下面的小路上,一支日军巡逻队正沿着山路向北移动,约二十人,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端着步枪,后面跟着一挺轻机枪,机枪手把枪扛在肩上,枪管朝下。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崔俊植没有犹豫,带着队伍退入山谷侧面的密林中。密林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树枝刮在衣服上沙沙响。崔俊植让队伍在密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压低身子,不要出声。日军巡逻队走到山谷中段时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机枪手把机枪架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几个士兵蹲在路边抽烟。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在松脂的气味里。过了大约一刻钟,日军巡逻队继续向北走了。崔俊植在石头后面又蹲了一会儿,等日军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带着队伍从密林里出来,继续向南走。
这是志愿人员进入朝鲜南部之后的第一次与日军近距离接触。消息传回咸兴之后,金成柱立即发电报给哈尔滨。如意在作战室里把电报看了一遍,对蒋百里说:“志愿人员已经进入朝鲜南部,在江原道与日军巡逻队遭遇,没有交火,成功避开了。崔俊植的报告说,日军的巡逻密度比预想的要高,但巡逻队之间有空隙,可以利用。下一步的任务是继续向南侦察,摸清汉城以北的日军布防。”
蒋百里把电报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来:“志愿人员进入朝鲜南部之后,日军驻朝鲜部队的部署会比朝鲜东部更严密。汉城是日军在朝鲜的统治中心,周边有重兵驻守。志愿人员要避免与日军的主力接触,以侦察和建立联络点为主。等后续人员到达之后,再考虑扩大行动范围。”
如振军在桌边坐直了:“特务部会继续盯住朝鲜半岛南部的日军调动。另外,高丽行署的联络处已经开始运转,当地旧臣遗民来登记的人数比预想的要多。如果后续志愿人员陆续进入朝鲜南部,联络处的规模需要扩大。各军后续报上来的志愿人员名单已经在汇总,第一批登记之后,又有几十人报了名。如果人数继续增加,可以按批次安排,每批五十到八十人,从各军抽调,经高丽行署南下。”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联络处的事由金成柱负责,特务部配合。志愿人员在朝鲜南部的行动以侦察和建立联络点为主,不主动与日军交火。后续人员从各军中分批抽调,以志愿身份进入朝鲜南部。这件事由如振军统一协调,特务部具体经办。”
会议结束后,如意在作战室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幅朝鲜半岛简图。图上用蓝铅笔标着北疆军在高丽东部的控制区,用红铅笔标着日军在朝鲜南部的驻军分布,用黑铅笔标着志愿人员进入朝鲜南部的路线。他转身走回桌前,把崔俊植的电报归拢到一处,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几行字:“第一批志愿人员一百二十人从各军抽调完毕,已在咸兴集结。崔俊植率第一队进入江原道,与日军巡逻队遭遇,未交火,成功避开。高丽行署联络处开始运转,旧臣遗民来登记人数比预想的多。后续人员从各军中分批抽调,每批五十到八十人,以志愿身份进入朝鲜南部。特务部负责登记和协调。”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
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冬夜,松花江的江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月光落在雪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那片灰白色的冰面。朝鲜半岛的简图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从咸兴到江原道,从江原道到汉城,志愿人员的脚步正在向南延伸。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简报的草稿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义旗初举,半岛烽烟。后续人员陆续南下,联络点逐步扩展。北疆不公开出面,暗中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