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嘶吼声在某一刻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半秒。然后,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从矿洞最深处炸开,穿透了岩壁、穿透了矿道、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将整个地下空洞照得如同白昼。
陈渊的污染感知在这一刻反馈回一个极其危险的信息:秘境裂缝的能量浓度已经突破了临界点。不是缓慢膨胀,是崩溃——裂缝内部的空间结构正在失控,就像一座蓄满水的大坝在瞬间决堤。被封印在裂缝深处的诡秘能量,三年来一直被白天启用某种手段强行压制在裂缝中,用来批量制造和收割分裂体,现在那道压制在连环战斗和吞噬的冲击下彻底断裂了。
“跑!”
陈渊转身冲向洞口,一把拽起还在收拾急救箱的苏清和,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顾岩已经踢开了脚边的碎石堆,拖着假肢冲在最前面,每一步都震得矿道两侧的岩壁簌簌往下掉碎渣。
头顶的岩层开始开裂。一道裂缝从穹顶中央炸开,像一条黑色的闪电沿着矿道顶部追着三人逃跑的方向蔓延。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拳头大小的石块擦着陈渊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的碎屑打在苏清和的脸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来。在她身后,一块桌面大小的岩板在几米外轰然砸落,隔断了矿洞深处的回廊,冲击波裹着粉尘沿狭窄的矿道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然后是污染。裂缝崩溃释放出的诡秘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沿着矿道涌出来,浓度高到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壁上残留的采矿机械被腐蚀得滋滋作响,钢铁表面在一瞬间长满了暗红色的菌丝。
苏清和摔倒了。不是被石头绊的——是污染浓度太高,她的灵力回路承受不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倒在地。她咬着牙想站起来,膝盖刚撑起来又软了下去,指甲扒在碎石上磨出了血。
顾岩回头想拉她,但他的机械假肢在刚才的冲刺中也被一块碎石击中了膝关节的液压管。液压油从裂口处嘶嘶地往外喷,整条假肢的行动力正在急剧下降,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老头没有管自己的假肢,拖着已经不太听使唤的左腿还在往苏清和的方向挪。
陈渊比他们都更清楚污染扩散的速度。解构之眼让他能看到空气中诡秘能量的浓度梯度——矿道里的污染浓度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二十的速度飙升,再过二十秒就会达到普通人体的致死阈值。苏清和的灵力能压制污染,但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现在连自保都做不到。顾岩的假肢随时可能彻底锁死。如果他们三个还想活着出去,光靠跑是不够的。
他必须把这个污染源头挡下来。
“顾叔,带她走!”
陈渊转身面对涌来的污染洪流,双手前伸,掌心张开。熔炉在他胸口发出低沉的轰鸣,暗金色的光芒从胸口蔓延到双臂,再到掌心,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能量漩涡。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用熔炉同时吸收这么大规模的外来污染——之前吞噬诡秘核心,那是点状的、有明确结构的能量体;但现在是整个矿洞里弥漫的、无主的、狂暴的污染洪流,像一锅沸腾的毒雾。他不知道熔炉能不能承受,只知道如果他不挡,三个人全得死在这里。
吸力全开。
暗金色的漩涡以陈渊为中心爆发开来,矿道内弥漫的暗红色雾气开始被漩涡牵引、拉扯、吞噬。雾气的流动方向从向外扩散变成了向内收缩,以陈渊的身体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倒卷的漏斗云。污染涌入体内的速度远超任何一次吞噬,熔炉的轰鸣声在胸腔里震荡到了极限,炉身上的裂纹开始重新裂开——不是旧伤,是新的裂纹,因为太多污染同时涌入,炉膛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运转。
但熔炉没有停下。它在疯狂地吞噬、转化、淬炼,将污染分解成源质,然后将源质输送到陈渊的四肢百骸。身体承受的痛苦远超任何一次——污染在体内横冲直撞,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肩膀、手臂、甚至脖颈;源质又在同时修复损伤,新的组织刚长出来又被新的污染冲垮,反复拉锯。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只能感觉到熔炉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个正在被极限施压的钢铁心脏。
顾岩没有浪费陈渊争取来的每一秒。他咬着牙把苏清和扛上肩膀,用那条已经漏了大半液压油的假肢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往洞口挪。老头的背影在弥漫的粉尘中时隐时现,每一步都像在水泥浆里跋涉,但他没有停。他用那条残废的腿扛着一个比自己轻不了多少的姑娘,在矿道塌陷的轰鸣声中固执地往外走,像八年前他从废城里把自己拖回地上时一样固执。
洞口的光芒越来越亮。顾岩扛着苏清和冲出去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矿洞入口的岩壁终于承受不住,整片整片地坍塌下来,碎石和粉尘像海啸一样涌出洞口。顾岩被冲击波推得往前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满嘴是土,右臂的机械关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但他死死护住了身下的苏清和。
苏清和从他身下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正在塌陷的矿洞入口。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刚才在撤退时,她回头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陈渊独自站在矿道中央,面前是山崩海啸般涌来的暗红色污染洪流,而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洪流前面。
现在那里只有塌陷的碎石、弥漫的粉尘、和铺天盖地的暗红色雾气。没有人影。那道暗金色的光不见了。
然后碎石堆炸开了。
陈渊从废墟里走了出来。他的衣服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纹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深、更密集。那些纹路不再只是盘踞在胸口,而是蔓延到了肩膀、手臂、甚至脖颈,像是有人用黑墨在他身上画了一张蛛网。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但没有倒。右手还握着那把淬炼过的战术直刀,刀刃上的暗金色光芒已经极其微弱,但他的眼神还是清醒的。
他走到洞口外的碎石堆前,站定,看着顾岩,点了下头。然后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地。苏清和几乎是在他跪地的同一瞬间冲了过去,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连站都站不稳。她扶住他,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灵力回路的状况让她的手猛地一抖。污染已经扩散到了全身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回路,那些从胸口蔓延出去的黑色纹路每一道都是一条被污染的通道。但熔炉还在运转。炉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虽然微弱,但稳定,正在以最后的力量吞噬着体内肆虐的污染。
这不是濒死,但离濒死只有一步之遥。苏清和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涌出,用最后一点灵力帮他缓冲污染对回路的内壁冲击。她的身体抖得比陈渊还厉害,灵力已经几近枯竭,但那双按在他胸口的手纹丝不动。
“你个疯子。”顾岩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假肢已经完全锁死,他是用一条腿跳过来的。他在陈渊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个浑身黑纹的年轻人,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挤出一句话,“刚才要不是你回头,我们全得埋在里面。”
陈渊半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抬头看向他们。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任务还没交......活下来了。”
顾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土和汗,低低地骂了一句:“老鬼说得没错。你太他妈聪明了——聪明到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苏清和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只是不断地用白光安抚那些黑色纹路周围的皮下组织,同时仔细感知着被污染侵蚀的回路变化。忽然,她的手指僵住了一瞬,眉头蹙了起来。因为她感觉到陈渊体内正在发生一件她无法解释的事——熔炉深处,就在她认为他绝对不可能再承受任何压力的时候,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光正在闪动。不是火焰本身的跳动,而是某一块沉睡在灵魂最深处的碎片,在大量污染被吞噬之后被激活了。它正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呼唤,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面传来的钟声,而呼唤的方向,不在这座矿山,不在核心区,也不在——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个方向到底在哪儿,陈渊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所有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顾岩的骂声、苏清和的呼唤、矿洞废墟上碎石滚落的声响,全都像是在水下听到的一样模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洇湿了纸张,一寸一寸地蚕食着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倒下,但在倒下的前一刻,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熔炉深处,从那些沉睡的碎片中最古老、最沉寂的那一块里涌出来的。低沉、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质感,像是深埋在地底千年的古钟在敲响第一声。
它在说——
“熔炉碎片......在呼唤......”
“......去找......第二块......”
陈渊的意识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沉入了黑暗。他的身体倒在苏清和怀里,战术直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身上的暗金色光芒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彻底熄灭了。苏清和抱着他的头,能感觉到他体内那座熔炉的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弱,但它没有熄灭,而是进入了某种极其缓慢的、类似冬眠的律动。那种律动带出一个微弱而坚定的共鸣频率,像是为回应远方某个依旧完整的碎片而在陈渊胸腔最深处反复震荡。
在意识彻底中断之前,陈渊最后感知到的,是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在矿洞里,不在外环,不在缓冲环。它在核心区。
一座耸立在高墙之后的摩天大楼,天启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