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接过那支碎裂的采样针,凑到应急灯下仔细端详。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一个习惯,辨认细节时总会左眼微眯、右眉轻挑,如同在瞄准镜中锁定远处目标,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早已无法更改。
针筒编号虽有腐蚀,但Lm-027的字样依旧清晰。玻璃管底部藏着一枚极小的徽记,蛇缠权杖,顶端镶嵌六芒星,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顾岩指尖摩挲着徽记,神色骤然沉了下来,没有震怒,只有一种撞见宿敌的深重凝重。
“你认得这个标志?”陈渊精准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
“认得,天启财团的专属徽记。”顾岩缓缓放下采样针,动作格外谨慎,仿佛这枚碎针藏着噬人的剧毒,“蛇杖结合六芒星,源自旧世界医药与炼金术符号,正好对应他们的核心业务:诡秘资源的医药化、军事化研发。”
他摸出随身旧酒壶,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借着酒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道出尘封的内幕。
“天启财团,壁垒三大财团之首,垄断全城四成以上的诡秘资源贸易。猎魔人拼死从秘境带出的诡秘核心,半数都会流经他们的渠道。他们不做散户生意,牢牢攥住开采权、提纯技术、分销通路,拿捏着整个壁垒的上游产业链。防卫队军备、科研部实验耗材、觉醒者强化药剂的原材料,全都出自他们之手。背靠这样的垄断体量,他们只需在原材料中稍动手脚,无人能查、无人敢查。”
“四成垄断比例,防卫总局坐视不管?”陈渊低声追问。
顾岩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机械假肢轻敲桌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响:“管?总局半数采购预算都流入了天启的口袋,科研部的核心研究经费由他们独家赞助,核心区多位议员靠着他们的政治献金上位。从上到下,不少掌权者早已是天启的附庸,何来监管之说?”
他目光落回采样针徽记上,语气愈发沉重:“天启财团以创始人白天启命名。他既是财团掌舵人,也是科研部首席顾问。壁垒建城初期,诡秘资源回收利用的整套体系由他一手搭建,算得上初代功臣。可随着权势壮大,他的研究彻底偏离正轨,变得疯狂且不择手段。”
“我服役时看过内部通报,天启名下有至少六间诡秘实验室,其中三间完全未备案。合规实验室只做常规核心提纯、灵力药剂研发,而那三间黑实验室,全部设在缓冲环与外环交界地带。一旦实验失控、滋生污染,核心区便能彻底撇清关系,代价全部由外环流民承担。”
昏暗的操作间里,应急灯电压不稳,滋滋的电流杂音格外刺耳。陈渊转头注意到,苏清和异常沉默。她缩在角落,指尖死死攥紧急救箱搭扣,指节泛白,双唇紧抿,浑身透着压抑的挣扎。
“清和?”
苏清和浑身微颤,像是猛然回过神。她抬眼看向两人,深吸一口气,卸下了压在心底三年的秘密:“我之前说在核心区医疗部任职两年,是真的,但我没说,那两年我们医疗部全程被天启财团借调。”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深埋的真相尽数道出:“我待的是第七生物医药研究所,地处核心区与缓冲环交界。实验室对外归属科研部,但每两周前来督导的人,全都穿着天启制服,袖口正是这枚蛇杖六芒星徽记。研究所对外谎称研发污染防治疫苗,可我待了两年,从未见过任何疫苗实验。”
“他们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活体实验。将高阶诡秘本源注入人体,测试不同体质的污染承载上限。实验体来源杂乱,流民、死囚、黑市失踪人口,甚至还有被高薪新药实验的噱头骗来的普通志愿者。”
陈渊眼神骤然锐利:“你刚才说,高阶诡秘本源?”
“不止高阶。”苏清和额头沁出细汗,却依旧稳稳复述当年所见,“我离职前最后一个月,实验室接收了十几名外环实验体,所有人体内都检出同源的九阶诡秘残留,污染程度不同,但本源结构完全一致。这批数据出现后,实验室连夜清空所有存档、更换全套设备,彻底抹除痕迹。”
她抬眼直视陈渊,字字确凿:“时间刚好卡在你矿洞献祭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周。”
“全都对上了。”顾岩猛地将酒壶砸在桌面,酒液溅湿金属台面,“白天启从你体内抽取的九阶本源,被送到第七实验室,批量注入流民体内。外环近两年二阶诡秘数量异常、分布诡异,根本不是自然滋生,是他们用活人当做污染扩散源,人为制造怪物!”
陈渊捏起那支碎裂的采样针,在灯光下静静凝视徽记。三年前矿洞之中,白天启冷静采血、记录数据、标注“样本合格”的画面清晰浮现。对方全程专业、冷漠,如同对待小白鼠,将他的牺牲、队友的惨死,全都化作了标准化的实验数据。矿洞残影只揭露了冰山一角,所有被掩盖的罪证,全都藏在天启的黑实验室里。
“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止白天启一个人。”陈渊缓缓开口,语气冰冷,“是整个天启财团。”
顾岩沉声道:“天启有五百人的私人安保部队,全员军用级装备,手握核心区政商资源,能干涉管理局执法、架空科研部伦理审查。对上绑定高层势力,对下掌控外环黑市,和他们为敌,等同于对抗半个壁垒的统治阶层。”
“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底牌。”苏清和忽然开口,翻开随身的破旧笔记本。这本册子边角破损、胶带反复粘贴,每页都密密麻麻记满数据、贴满标注,是她当年冒着风险偷偷记录的全部机密。
“我记下了第七实验室所有实验编号、实验体来源、本源批次、负责人排班,还手绘了完整的内部结构图、安保布局和样本存储位置。他们只当我是打杂的医护人员,从未对我设防。”她将笔记本递向陈渊,“实验室核心架构不会大变,这份记录,就是我们破开黑幕的钥匙。”
陈渊接过笔记本,指尖轻压封面,抬眼看向顾岩:“除了天启,还有哪些势力会站队他们?”
“科研部中层、采购审批体系、部分管理局人员,大多会偏袒天启。”顾岩冷静分析,“另外两大财团为求自保,也会暗中制衡我们。真正能和我们并肩的,只有被天启压榨的外环底层。”
“足够了。”
陈渊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顾岩随手画的壁垒结构图,拿起粉笔在核心区与缓冲环交界的天启总部位置,重重画下一个叉。
“天启是第一个目标,但不是最后一个。从黑实验室开始,逐层清算科研部、管理局,当年在献祭任务书上签字的每一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顾岩看着那个刺眼的叉,沉默良久,接过粉笔在核心区最中心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语气沉重:“你要清算的表层势力,都是傀儡。壁垒真正的掌权人,是首席觉醒者沈寒山。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天启只是他伸向各方的手脚。想彻底翻盘,你需要变强十倍。”
“那就变强十倍。”
陈渊扔掉粉笔,眼底褪去所有平和,燃起凛冽的锋芒。苏清和背起急救箱,走到他身前,目光坚定无比:“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根基开始。”陈渊翻开笔记本,锁定一行记录,“第七实验室每周三会经由铁牙帮,从外环押送诡秘核心入库。铁牙帮就是天启安插在外环的走狗,先断他们的外围爪牙。”
他合起本子贴身收好,语气果决:“明日回灰烬之手交任务,彻查铁牙帮的运货路线、频次和内幕,撬开他们的嘴。”
顾岩端起改装能量步枪,利落上膛,金属脆响划破沉寂:“我等这一天清算旧账,已经等了八年。”
陈渊推开锈蚀的铁栅栏门,晨光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辽阔。三人并肩立于门口,前方是外环漫天灰雾,远处缓冲环的能源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平淡却如终审宣判,落定所有仇怨与前路:
“天启财团,清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