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有是十五后晌到的铁砧山,一路赶着那辆空车,车上的铅砖卸干净了,只剩一捆草绳。他进了佟九那一间半,先没坐,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搁在炕沿上一层一层地解开,解到末了是一小堆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铜钱拿红绳穿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两家的。”他说,“压到三成,人家也是看俺可怜才收。”
陆舟没去数。驼背老头数了,数完了报了个数,说够坡上吃到正月半,不够吃到二月。
“还得退盟里的定钱。”凌霜在门边上说,“月底以前。”
秦大有的脸一下子垮了。他瞅着那堆碎银子,又瞅陆舟,嘴张了两回,没说出来。驼背老头替他说了:“先生,定钱一退,这包东西就剩一半,坡上吃到正月初五。”
“退。”陆舟说。
“盟里如今是跟咱们对着干的——”
“正因为是对着干的,才得退。”陆舟说,“不退,那就是说他们往后有一句话能拿出来说:坡上拿了人家的钱不给货。我不想叫他们手里多这一句。”
秦大有没再吭声,把布包重新系上,系了个死结,跟铜钱上那个结打得一模一样。他坐到灶边上烤手,烤了一会儿,问佟九他娘这锅里煮的是啥,老太太说是麸子,他说俺娘也煮这个,往里头搁一把干萝卜缨子,香。老太太听了,摸索着下炕要去找萝卜缨子,佟九没拦住。
米的事就这么定了:钱退一半,剩一半买粮,铁砧山这边二十九户的活计先赊着,等炉子烧起来、铸场能接活了再算工钱。佟九当晚挨家挨户去说,说完回来,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进屋。
“有人不乐意?”陆舟问。
“没有。”佟九说,“都说赊着就赊着,反正也没别处给钱。”他拿手搓了搓脸,搓得那道烫疤直发红,“就是不乐意,我也听不出来了,都饿得没力气嚷。”
第二天,佟九说了他第三条里的那个人。他儿媳妇,叫秀禾,二十出头,男人就是第三口炉底下那第七张草席。她平日里不大出门,在家里纳鞋底,纳的是她那没满三岁的小子的鞋,小子一年长一截,鞋就一年换一双。佟九叫她过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针,针上穿着线,线头拖着一截没纳完的鞋底。
“往后炉上那根杆子,你拉。”佟九说。
秀禾站着没动。
“爹,”她说,“你上台子,我拉杆子?”
“谁家男人,谁家拉。”
“咱家男人在草席上。”秀禾说。
屋里没人接话。佟九他娘在炕上纳着那只鞋底,针扎进去,半天没抽出来。凌霜靠着门框,往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秀禾手里那根针。
佟九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那我就是你家男人。我上台子,你不拉,就没人拉了。”
秀禾把针别在袄襟上,扭身出去了。那一整天她没再进佟九这屋,晌午饭是佟九端过去的,端回来的碗是空的。
可佟九还得先过陆舟那三道门槛。头一条要家里点头、要个线外喊停的人,秀禾不来,这一条就过不去。第二条陆舟量了,他手按在佟九肚脐底下,神识分作千百缕往里探,探了小半个时辰才收手。五十多岁的人,打了三十年铁,肺里头吸满了炭灰,丹田底下那块地方倒是厚实,就是经脉老了,硬,跟晾过头的牛皮绳似的,环画进去容易,转起来费劲。
“能画。”陆舟说,“转不满。顶多六成。”
“六成够烧一座炉不?”
“够烧一座小的。”
佟九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第三条是凌霜来数。溪水冻着,栓子拿镐头刨开一个冰窟窿,提上来一桶水,佟九两只脚泡进去,冻得脸都青了,愣是一声没吭。陆舟叫他照那本抄本念,念着念着凌霜喊停,他就停,停得比坡上那几个都快,一个字念了半截,后半截咽回去了,嘴还张着。
“你停得倒利索。”凌霜说。
“打铁的。”佟九说,“铁红了往水里一淬,慢一口气,这块铁就废了。”
就差秀禾。秀禾是第四天傍晚来的。她没进屋,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只小孩的棉鞋,鞋帮子纳好了,鞋底还没上。她不看佟九,看的是凌霜。
“那根杆子,”她说,“我拉了,他就停?不管他乐不乐意?”
“不管他乐不乐意。”凌霜说,“也不管先生乐不乐意。你拉了,就是停。”
秀禾又看了陆舟一眼。陆舟点头。她没再问,进屋来了,在炕沿上坐下,把那只鞋搁在膝盖上,说那就这么着吧。
开丹田是在佟九那屋里开的,炕烧得滚烫,门敞着,秀禾站在门外头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没人叫她攥这个,她自个儿从灶上拿的。佟九念一句,陆舟画一截,画得极慢,环往下压,压到离那条往上走的脉远远的,这是郑二妮那只眼换来的。佟九念到一半,额头上的汗顺着烫疤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眨也不眨。
画完是半夜。环转起来了,转得笨,跟老驴拉磨一样,一圈是一圈,六成,不多不少。佟九从炕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个儿的肚子,摸了一会儿,说里头热乎乎的,跟揣了块刚出炉的铁似的。
秀禾在门外头一直站着,站到这会儿,擀面杖在手里攥出了汗印子。她没进屋,转身回去了。
西头老岩上的炉,是照着坡上那一座砌的,可比那座矮半截。佟九没让陆舟动手,砌膛的是匠户,打铁的手砌砖,砌得又平又齐,一层青砖一层铅砖,缝里抹的泥是佟九亲手和的。膛砌好了,佟九说烘三天,小火,这是郑二妮从坡上捎来的话。
小年那天,炉子点火。天阴着,没下雪。二十九户差不多都来了,站在线外头,线是凌霜拿白灰画的,三十丈,画得笔直。栓子领着几个人在槽边上,槽是从后山泉眼引过来的,冬天也不冻,泉眼底下冒热气,佟九说这股水是他爷爷那辈找着的,当年就是冲它才把铸场开在这儿。
佟九站上了台子。秀禾站在台子侧边,手搭在那根杆子上。杆子是新削的榆木,粗得一只手握不过来,底下连着三道闸,一拉,槽开到最大,料笼子往外翻。她站得笔直,脸上没啥表情,那只小孩的棉鞋别在腰上,鞋头露出半截。
陆舟在线外头,跟凌霜站在一块石头上。驼背老头蹲在他俩脚边,膝头上摊着本子,等着记数。
“下料。”佟九说。
栓子拿铁钩钩进去头一块,第二块。佟九一只手按在膛口的青石上,环在他丹田里慢慢转,转得吃力,他牙咬得紧紧的。槽开了,水走起来,膛壁慢慢热了。一个数,两个数。驼背老头一笔一笔地记。
热爬到第五个数上,跳了一下。陆舟看见了,也看明白了。那不是料的事,是佟九那道环转得不匀,一口气接不上,慢了半拍,热就顶上来那么一下,下一口气接上了,自然就落回去。这种跳,坡上郑二妮那座头一天跳过七八回,跳完就平。
秀禾拉了杆子。三道闸哗啦一声全开了,槽里的水翻着白沫子灌进夹层,料笼子吱嘎一响往外翻,两块料砖骨碌碌滚回铅笼里去了。膛口一下子凉了,冒出一大股白汽,白汽扑了佟九一脸。
线外头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佟九从台子上下来,脸上叫汽熏得通红,他走到秀禾跟前,张嘴就喊:“跳一下你拉啥!跳一下就落回去了,你不知道?”
秀禾的手还攥着杆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不吭声,也不撒手。
“你说话!”
“我不知道。”秀禾说,“我就知道它跳了。他炸那天,你跟我说,头先也是跳了一下。”
佟九张着嘴,话卡住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脸上的红慢慢褪下去,褪得发白。
线外头有人小声说,白瞎了一天。栓子回头瞪了一眼,那人就不说了。陆舟从石头上下来,进了线。这是铁砧山这座炉他头一回进线,进来了也不往台子那边走,走到秀禾跟前站住,没看佟九。
“拉得对。”他说。
佟九扭过头来瞅他。
“它跳的那一下,我知道是啥,往后你们也会知道是啥。可今天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该拉。”陆舟说,“杆子交给她,就是交给她不知道的时候。她要等知道了才拉,这根杆子就是摆着看的。”
他说完就出了线,回到石头上站着了。凌霜没说话,往边上让了半步,给他腾出地方来。
那天的火没再点。第二天一早,佟九又上了台子,秀禾又站在杆子边上。这回热爬到第五个数上又跳了一下,秀禾的手动了动,没拉,她看了佟九一眼,佟九冲她点了点头,说这是我那口气,不是料。到第九个数,平了。驼背老头在本子上写了个平字,写得特别大。
那天后晌,铸场里那座塌了半边的老炭棚子底下,头一回又有了打铁的声音。打的是一把镰刀,栓子打的,打得不好看,刃口歪着。他打完了拿到炉边上给佟九看,佟九看了一眼,说这也叫刃,扔回去叫他重打。栓子嘿嘿一笑,拎着镰刀又回去了。
傍晚凌霜在炉边上碰见秀禾。秀禾抱着她那小子,小子手里攥着那只没上底的棉鞋,拿鞋帮子啃。秀禾盯着凌霜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也给他拉杆子不?”
凌霜愣了一下:“给谁?”
秀禾没答,朝石头上那边努了努嘴。陆舟正蹲在那儿跟驼背老头对数,背对着她们,啥也没听见。
凌霜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他那根杆子,我还没摸着。”说完自个儿先走了,走得有点快。秀禾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铁砧山的炉子过年也没停,匠户轮着看槽。坡上那座照旧按盟里的话停着,姜砚守着,常顺还在棚子里。郑二妮托人捎话来,说她拿铜管子量了坡上的井,井是干净的。秦大有又去了一趟韩渡,空着手回来的,说甘家的人在那儿开了个铺子,卖的就是铅砖。坡上的人,连上铁砧山的匠户,加起来二十三个能站在线里头的,两块地盘,一座炉烧着,一座停着,西头老岩上佟九又让人起了第二座的底子。米吃到正月半就见了底,后半个月吃的是铸场打镰刀换来的杂粮,掺着麸子,人人都瘦了一圈。
二月初二那天夜里,陆舟坐在佟九家外屋,听见窗户纸上沙沙地响。他起来推开门。不是雪,是雨,细细的,凉的,落在地上没声音,落在雪上就把雪砸出一个一个小坑。屋檐底下已经开始滴水了。
凌霜也起来了,站在他身后。
“下雨了。”她说。
陆舟没应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出了怀里那张纸,是杜四托人捎来的那张,折了几回,边都毛了。末了那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他不用打开也记得:开春一化冻,后坡那一片又要翻浆,翻浆的水往哪儿淌,先生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