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下的雪清了一天。匠户出了十一个人,佟九领头,栓子也在里头,扛着把铁锹,一句话不说,铲得比谁都快。雪底下是那层熔过又凝住的铁壳子,黑里透红,硬得跟石头一样,铁锹铲上去当当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雪里就灭了。陆舟先下去,拿那根铜管子贴着铁壳子从沟沿推到碗心,又从碗心推回来,管子稀稀拉拉地打着嗝,跟上回一个调门。
“干净的。”他冲沟沿上喊了一声。
沟沿上那些人才一个一个下来了。下来了也不往碗心走,都绕着那七个眼,绕得远远的,好像那几个眼里头还塞着药。
凌霜没下去。她蹲在沟沿上,拿那截烧黑了半头的炭条,在一块刨平的松木板上画碗的剖面。佟九告诉她窖是存炭的,石头砌的拱,十二级台阶,窖底比碗心低两丈来深。她问拱是几块石头起的,佟九说十九块,她又问拱脚落在啥上头,佟九想了半天,说落在老岩上。她就在板子上一笔一笔地算,算这一炸往下压了多少,拱还剩几成力,从哪边挖下去不会把剩下那几成也挖塌。
算到天擦黑,她拿炭条在板子上画了一道斜线,从碗心往西偏出去一丈半。
“从这儿下。”她说,“正对着碗心挖,拱顶上那块石头就悬着,你一镐下去它就掉。斜着挖,挖到拱脚,从侧面开个口子进去。”
“斜着挖得多挖三天。”佟九说。
“正着挖,挖一天,埋一个人。”凌霜说,“你挑。”
佟九没挑,扛着镐头去了西边。那天夜里,三个人住在佟九那一间半里头。佟九把炕让给了驼背老头,自个儿跟他娘挤在灶边的草铺上。陆舟跟凌霜在外屋,守着一盆炭火,炭是佟九从铸场炭棚底下扒出来的,返了潮,烧起来一股子呛味儿,凌霜咳了两声,拿脚把盆子往门口那边挪了挪。
“第九本里头,”她说,“除了那一列数,还有啥?”
陆舟拿火钩子拨炭,拨了一会儿。
“寒水牢以前,我刚筑基没几天,脑子里光想一桩事:灵子往一块儿挤,挤到多少它就不往外散了,自个儿烧起来。”他说,“那本里头有一页,算的是这个数。再往后翻两页,算的是挤过了这个数,一下子能烧干净多大一块地。”
凌霜不咳了。
“那会儿我想的是,这个数得知道,知道了才晓得往哪儿躲。”陆舟说,“我没想过这个数还能拿去干啥。”
“楮生识字。”
“他识字,他也算不明白。”陆舟说,“可他知道哪本值钱。四十三本,他就拿了这一本。”
外头起风了,窗户纸叫风鼓得一鼓一鼓的。里屋炕上,驼背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又打起呼噜来了。佟九他娘在草铺上咳,咳一阵歇一阵,佟九起来给她倒了碗水,端水的时候往外屋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躺下了。
凌霜把那块画剖面的松木板拿过来,搁在膝盖上,在背面画了一道竖线,竖线上点了六十四个点,点到第十四个,停了,拿炭条在边上写了个九。
“你画这个干啥?”
“记着。”凌霜说,“你记得那一列数,我记得你取到哪儿了。往后谁拿着这一页来敲门,我得认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挖窖的人还没下沟,佟九先领着陆舟去了后山西头。那儿有一片平地,三面靠着石壁,雪扫开了,底下是青灰色的老岩,岩缝里长着几棵冻死的荆条。佟九拿脚跺了跺,跺得咚咚响。
“这一片是实的。”他说,“我爹那辈在这儿起过一座炉,后来嫌离沟口远,运料费事,拆了。底下的岩是一整块,没缝,往下凿三丈还是它。”
陆舟蹲下去,拿铜管子贴着岩面推了一圈,管子安安静静的,偶尔嗝一声。他又拿手掌按在岩面上,按了一会儿,读数层上那几行数稳稳的。
“就这儿。”
“那就这儿。”佟九说,“窖里的东西起出来,就动手。”
第二天晌午,玉简在陆舟袖子里烫起来了。是姜砚。老人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慢,可说的事不慢:秦大有又去了一趟河湾,揣着坡上最后那点现银,粮行的门是开着的,伙计一看是他,掌柜的从里屋出来,说对不住,盟里有话,黑石岭停炉受验期间,河湾各家粮行不跟坡上做买卖,现银也不收。秦大有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后头来买米的人一个一个绕过他进去,他揣着银子又回来了。
“腊月二十。”姜砚说,“就这么些,一天也多不出来了。”
“坡上还有多少铅砖?”
“停炉以前烧出来的,码在窑边上,一百来块。”姜砚说,“盟里那一单撤了,这些砖就没主了。”
“叫秦大有拉去韩渡。”陆舟说,“韩渡那几家原先也问过价,比盟里给的少两成也卖。”
“少三成呢?”
“也卖。”
姜砚在那头沉了一会儿,说了一声知道了,玉简就凉了。陆舟揣回袖子里,抬头一看,佟九拄着镐头站在边上,大概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那坡上,也断粮了。”
“快了。”
佟九没再说话,回去接着挖了。那天后半晌,栓子他媳妇挎着个篮子下了沟,篮子里是一摞黑面饼子,挨个给挖窖的人发,发到陆舟跟前,犹豫了一下,也给了他一块。饼子是凉的,掺着麸子,硬得硌牙,陆舟掰了一半递给驼背老头,驼背老头没牙了,拿温水泡着,泡软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了半天,他说这饼子比誊档房的饭强,誊档房到了冬天,晌午那顿饭端上来是凉的,一个冬天就没吃过一口热的。栓子他媳妇听了,又从篮子底下摸出半块来,塞到他手里。
第三天天黑以前,斜坑挖到了拱脚。佟九拿镐尖在侧面那块条石上敲了三下,敲出一道缝来,缝里往外冒凉气,带着一股子炭灰和陈纸的味儿。他回头看陆舟。
陆舟把他拨到一边,自个儿伸手抠住那块条石,往外一抽。石头有三四百斤,叫他抽出来搁在坑边上,坑边上的雪叫它压下去半尺。几个匠户在上头看着,栓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口子开了。窖里黑,凌霜从沟沿上扔下来一根松明子,陆舟接住,点着了,猫着腰钻进去。
窖顶塌了小半边,碎石头堆在东头,西头还是空的。四口箱子就码在西头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三口上头落着一层灰,一口叫掉下来的一块拱石砸裂了盖子,盖子劈成两半,耷拉着。四口箱子的封条都还在,糊得严严实实,封条上那方小印叫松明子一照,朱砂红得发暗。
驼背老头跟着钻进来了,喘得厉害,扶着墙看了一眼,说是这四口,老朽认得,那口砸裂的,就是车上最后搬下来的那口。
陆舟没急着揭封条。他把松明子插在墙缝里,先蹲下去,把那口砸裂了盖的箱子扶正。从裂缝里看得见里头的东西,一本一本的,拿麻绳订着,封皮上贴着签。最上头那一本叫拱石砸了一角,封皮破了,露出里头的头一页。
是他自个儿的字,跟鸡刨过的一样,横着写完竖着写,一张纸上拐了三个弯。他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那一页算的是啥,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有一圈茶碗洇出来的黄印子,印子边上画了个小人,小人脑袋上顶着个圆,圆里头又画了个圆。
他想起来了。那天夜里灯油快干了,他饿得睡不着,画着玩的。凌霜在洞口那边问他看见啥了。他说没啥,一页废稿,把它合上了。
四口箱子一口一口地开。驼背老头在边上数,数一本念一个号,跟他在丙室门口念车单那天一样。从一念到十一,中间跳过了九,念完了,第一口箱子底下就空了。第二口从十二念起。陆舟把第一口箱子翻过来,往底下摸,摸出来一张折着的纸。
纸不大,是格物院誊档房的借条,印好了格子的,格子里拿墨填着字:借出丙室存件一,签号九,借期不限,经手人后头写着一个字。
一个楮字,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不带飘,跟刻出来的一样。借条的日子是去年腊月初三。
“腊月初三。”驼背老头凑过来看,“老朽是腊月初九跟的车。”
“他赶在箱子出院以前,把第九本拿走了。”陆舟说,“拿走了还留张借条,借期不限。”
“留借条干啥?”
“格物院的规矩,丙室的东西出门得有条子,没条子,守门的不放。”驼背老头说,“他守规矩,规矩替他开门。”
陆舟把那张借条叠起来,跟那份约搁在一块儿,揣进怀里。剩下那四十二本,一本不少,原稿三十一本,誊本十一本。誊本是楮生的字,一页一页的,工工整整,页边上有天机老人的批注,字是歪的,跟老头本人一样,看着就倔。他翻到那一本誊本里头该有第九本的地方,那一页也叫人裁走了,裁得很齐,刀口挨着订线。
从窖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佟九在坑边上生了一堆火,匠户都没走,围着火站着,看着那四口箱子一口一口地递上来。栓子伸手接了一口,箱子沉,他踉跄了一下,没撒手。
箱子在火边上码成一排。栓子蹲下去,隔着那道裂了的盖子往里瞅,瞅了半天,抬起头来问佟九,里头是啥。佟九说他也不知道,扭头去看陆舟。
“纸。”陆舟说,“我早年写的草稿。”
“就这?”栓子说。
“就这。”
栓子站起来了,拿手往碗心那边指了指,指头冻得伸不直。“就为了这几箱子纸,”他说,“压住这个窖,炸了第三口炉,炸死十九个?”
火边上没人接他的话。佟九低着头往火里添柴,添了一根,又添了一根,添得火苗子蹿起老高。
“不光为了纸。”陆舟说,“为的是叫我找不着这几箱纸,也为的是叫我站在这儿,看着这个坑,觉着是我的数。”
“那是不是你的数?”
陆舟没马上答。他看着那排箱子,看了一阵子。
“纸是我的。”他说,“人是他们炸的。这两桩,我分得开,你们分不开,我知道。”
栓子瞅了他好一会儿,没再问,把那口裂了盖的箱子往火边又推近了些,说夜里潮,别叫纸返了潮。
玉简又烫了。这回不是姜砚,是秦大有,嗓门大,又急,一说话玉简都嗡嗡的。他说他拉着一车铅砖到了韩渡,五家里头,两家收了,压到三成也收了,钱是现钱,揣在他怀里。另外三家,门都没让他进,说的话都一个样:铅砖不要了,往后也不要了。
“说为啥了没?”
“有一家的管事跟俺说了半句。”秦大有说,“他说昨儿后晌,有人比俺早到了一步,挨家挨户坐过了。”
“谁?”
秦大有在那头喘了两口气。
“他说是甘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