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在十六年前便为大周一品武者暗中提供便利、助其顺利入城一事,本就不算秘闻。
大乾朝中诸多身居高位者,心里早有底数。
只是奈于当年的世家数量太多,无法大动干戈,所以这么多年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存在。
可十六年前暗中行方便是一回事,往后这些年持续资敌通邦、不断输送军机情报,便是另一回事。
这般行径,再忍下去是不是要把我大乾朝廷当成忍者神龟了?
所以这次对周家的处理,不仅大肆清算,还广示天下。
一来,是让大乾人看到朝廷给南宫幕做出的交代。
二来,也是为了展示给大乾所有世家,但凡敢通敌叛国,便是周家这般下场,以儆效尤。
告诉所有世家,不管你过往是否如周家一般有过通敌叛国行径,现在没有查到你,不代表你能一直安稳下去。
若不知悬崖勒马,便好好掂量周家覆灭的下场。
可纵然周家通敌叛国的罪证铁证如山,却始终没能拿到实打实的物证,能够直接证明周家与大周暗中串通,一手谋划围杀南宫幕的阴谋。
眼下大乾与大周两国国力相差无几,偏偏大乾正处在最为孱弱的阶段,内忧未平,边境亦紧绷。
权衡利弊之下,朝廷纵然心中愤懑,也无可奈何。
大周使团,终究还是要按期返程,朝廷没有理由强行将他们扣留下来。
白麓书院,东院门。
书院上下,一众学子、教书先生尽数齐聚于此。
目的,自然是送别大周使团。
今日的气氛格外微妙。
毕竟周家那下场传的广泛,路边野狗都能说道两句。
更别说在场白麓书院的人了。
而周家背叛大乾,暗中勾结的,恰恰就是眼前这支,来白麓书院开展一月学术交流的大周使团背后的大周。
这一个月之间,书院的学子与先生,或多或少都和大周使团之人打过交道、论过学问,谈过武道。
得知此事后又怎么能平静的送别?
书院的学子们神色各有不同,有的愤愤不平,眼底藏着怒意。
有的神色凝重,心中清楚朝堂的难处。
也有少数人,默默望着使团即将到来的方向,满心复杂,百感交集。
秦松山一身素色长衫,立于人群最前方,面容无悲无喜,目光平静。
顾清瑶一袭明艳红宫装,华贵端庄,公主气度斐然,安静立在祁羽身侧。
二人略微落后一个身位。
她侧过头,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祁羽。
其实她本心压根不想和祁羽来的。
可她是大乾公主,祁羽又是朝廷钦定的天骄代表,依照礼部礼制,二人必须到场。
开玩笑。
按照礼部礼制他们得来,请找出他们两个谁像是会乖乖恪守礼制的人呢?
可他们还是来了。
昨夜,她窝在祁羽怀里……
额,对,那天之后她们每天都一起睡的。
那咋了!他们可是未婚夫妻耶!
顾清瑶脑袋埋在祁羽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祁羽,明天我们不去了怎么样?”
祁羽没有立刻同意,只是抬手,缓缓轻抚她的发丝。
“去,还是要去的。”
“送别使团,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赌气缺席,反倒落人口实,让人看了笑话。”
这些天,顾清瑶寸步不离陪在他身侧,安稳陪他渡过低沉心绪。
京城里,赵子陵、王离、刘清河几人也专程赶来听竹院,与他把酒畅饮,宽慰心绪。
北境那边,凌霄亦传来书信,报知雁门关一切安好,云白已经动身前去药谷照顾南宫,他自己也会照看好钱多多和项霸天。
纵使祁羽心中仍有火气,可却没再失了理智,失了分寸,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身后还有很多人。
他不能再因为自己,而辜负、而影响了别人。
一路走来,过的太过顺遂,经此一场变故,反倒像是被狠狠敲醒,心性悄然沉淀,成长了许多。
周遭学子压低声音,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散。
“周家落得这般下场,大周使团却安然归国……着实憋屈。”
“国势如此,无可奈何。”
“谁能想到,明明前一秒还在和稷下学宫的同僚论道,下一秒就听到这样的消息,真是让人难堪。”
议论声还在回荡,远处已然传来脚步声和喧嚣声。
大周使团的队伍,正缓缓朝着东院门走来。
为首的三人,是沈鹤鸣、赵珩和赵宁玥。
待大周使团走近,礼部侍郎上前两步,对着秦松山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温润洪亮,挑不出半分差错。
“此番承蒙白麓书院盛情款待,一月论道,获益良多。
秦院长治学开明,门下学子风华绝代,我大周上下,由衷佩服。”
他话语客套,姿态谦和,似乎丝毫没有被周家一事影响。
秦松山微微颔首,抬手回礼,神色淡然而庄重。
“两国学术互通,本就是礼尚往来之道。贵使团诸位学子、名士远道而来,切磋论学,交流武道,亦是我白麓之幸。”
他言语滴水不漏,不褒不贬,维持着书院山长的格局与体面。
这时,为首的沈鹤鸣亦是微微拱手,声音听不出波澜。
“天下文脉本出同源,武道大道亦无分界。
此番交流圆满落幕,日后若有机会,我大周稷下学宫,仍愿与白麓书院互通往来,再续论道之缘。”
秦松山淡淡应声:“若大道相通,自有再会之时。”
两句客套对白,体面、圆满、毫无破绽。
场面话总共就那些。
很快,大周使团众人陆续登车,车马整齐排列,整装待发,即将启程离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压抑微妙的送别即将落幕之际——
队列最中央,那一辆紫檀华贵马车的车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赵珩微微探出脑袋,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祁羽身上,声音清浅,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众人听清。
“长宁侯,可否上来一叙?”
话音落下,院门前瞬间一静。
白麓书院的学子面面相觑,眼底满是诧异。
这个节骨眼上,大周的皇子要和他们大乾的侯爷同乘一车叙事,这……合理吗?
是不是显得两国关系有些太融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