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听竹院内晚风习习,竹影婆娑,筛落满地细碎月光。
顾清瑶坐在石椅上,指尖轻揉眉眼,轻轻打了个软糯的哈欠,眉眼间染满倦意。
她抬眸望向身侧静坐的祁羽,语气慵懒轻柔,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祁羽,我好困,先去睡了。”
“好。”
祁羽颔首,看着她,眼睛澄澈温柔。
顾清瑶站起身,双手交握伸了个懒腰,冲祁羽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随后她缓步走向正屋,指尖轻带房门。缝隙合拢的瞬间,她回头轻声嘱咐。
“你也早点儿睡。”
“知晓。”
待正屋灯火亮起片刻,最终归于沉寂,屋内佳人安然入眠。
祁羽收回凝望正屋的目光,缓缓起身,抬手顺便熄灭了廊下摇曳的檐灯。
院落瞬间浸满清辉,褪去白日暖意,只剩微凉夜风穿过竹枝,簌簌轻响。
他并没有回东侧客房休息。
足尖轻点地面,不带半分声响,悄无声息落于青瓦屋顶之上。
夜风掀动他衣袍边角,少年独坐檐顶,抬眸遥望高悬夜空的那轮皎月。
……
小祁羽愣了愣,随即眼睛瞪得更亮,惊喜道:“原来你也是大乾的!那我们是同乡啊!”
得知眼前同龄人竟与自己同出大乾,小祁羽心中亲切感瞬间倍增。
他先是左右张望一圈,挠了挠头,好奇问道:“你的长辈呢?”
紧接着他凑上前几分,语气雀跃又亢奋:
“是不是跟我一样,觉得和长辈待在一块儿太压抑了,所以偷偷跑出来的?”
南宫幕静静望着眼前鲜活热烈、一身少年稚气的祁羽。
看着他眉眼弯弯、活力满溢的模样,一直清冷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姿挺直,白衣素净,立在柳色之中,音色清润平稳,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安稳。
“并不是。”
“我是独自一人来的大周。”
小祁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眨巴着眼睛,满脸错愕。
独自一人?
你耍我呢?
不等他回过神,南宫幕已然轻声继续道来:
“我在大乾偶然听闻,潜龙会十年一届,天下天骄齐聚一堂,是世间最负盛名的武道盛会。
恰逢今日开赛,我想亲眼见识四海武者、年少英杰的风采,便搭乘往来两国的商人货车赶赴至此。”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小祁羽耳中,却掀起巨大波澜。
“搭货车?”
小祁羽盯着他,想要看清他是不是在逗傻子,只是南宫幕的表情控制的很好,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这么小一个人从大乾远赴大周,你家里长辈不担心你吗?
祁羽语气带着几分狐疑。
问话落下,方才那一丝浅淡笑意,自南宫幕眼底悄然褪去。
他垂眸落在脚下青草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家中已经没有长辈了。”
话音极轻,听不出半分悲喜,平静得仿佛在诉说旁人琐事。
小祁羽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瞬间尽数堵在喉间。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生于京城,血脉有亲,虽大半年岁跟随爷爷远赴雁门关,可镇北军上下人人真心待他。
军营岁岁年年,从不缺关怀照料,人人待他如晚辈、如亲眷。
他自幼活在万般庇护之下,从未体会过半分孤苦无依。
可眼前的南宫幕,与他年岁相当,却早已孑然一身,无家可归。
我居然还怀疑他骗我……
我真该死。
酸涩心绪猛然翻涌,方才满腔兴冲冲的欢喜,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小祁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分,心中满是愧疚,只觉得自己刚刚的问话,莽撞又伤人。
柳荫之下一时沉默,唯有柳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他纠结许久,才小声嗫嚅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
南宫幕闻言,缓缓抬起眼眸。
少年一双眸子澄澈如水,看不见深陷苦难的怨怼,只有一份洗去稚气的通透。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人群骤然掀起一阵汹涌嘈杂,人声沸沸扬扬,层层传开。
“是天机阁的大人来了!”
“潜龙会正式要开场了!”
“快入场!别占不到好位置了!”
喧闹浪潮卷碎林间安静。
小祁羽瞬间一扫心底的沉闷,眼里重新亮起光亮,一把主动拉住南宫幕微凉的手腕。
掌心温热鲜活,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忱与坦荡。
“别站着啦!潜龙会开了,咱们过去看!”
他生怕人多挤散,紧紧牵着南宫幕,拽着他穿过人流缝隙,一路小跑挤到外围。
南宫幕被牵着,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小祁羽熟门熟路,目光快速在前方人群扫动,很快便锁定了那道挺拔巍峨的身影。
他拽着南宫幕快步冲上前,仰头对着身前的高大老者高声喊道:
“爷爷!”
祁烈立在人群正中,凭一身绝世修为与赫赫威名,周遭人群自觉退让,空出偌大一片空地。
反倒是比外围更加松散。
自祁羽从身边跑开后,他的识海便一直悄然笼罩他周边的区域,将全程尽收眼底。
你说什么?
不是老木头派自己弟子看着祁羽了吗?
是不是不信任人家?
那我不了解老木头的弟子,还能不了解自家好大孙吗?
这猴精的臭小子,安分片刻都难。
一开始看祁羽规规矩矩的跟着老木头的弟子们闲逛还吓他一跳,以为祁羽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直到看见祁羽偷偷溜走,祁烈反倒释然了。
这才是我好大孙嘛!
他全程看尽两个少年的初识相遇,也留意着这名沉静温雅、气度远超同龄人的布衣少年。
至于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别有用心……别逗了,那不是祁羽非得往人家脸上凑吗?
再者说,这不是还有他在吗?谁敢当着他的面打他孙子的主意?
所以他也没有打扰二人的相识。
见小祁羽拉着人跑来,祁烈眉眼舒展,把嘴咧的老大。
“你小子怎么还拐个人回来?”
小祁羽嘿嘿一笑,立马侧身让出身后的南宫幕,介绍道
“爷爷,这是南宫幕,也是咱们大乾的人!他一个人来大周看潜龙会,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南宫幕。
“南宫幕,这是我爷爷!超级厉害的,有他在,没人能欺负我们!”
南宫幕抬头,望向这位祁羽的爷爷。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音色清润有礼
“晚辈南宫幕,见过前辈。”
“嗨,这不就见外了?羽儿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孙子!”
祁烈爽朗一笑,伸出大手拍了拍南宫幕的肩,压的他身子一沉。
“叫我爷爷或者祁爷爷都行。”
“走,带你们两个小家伙去看潜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