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百里交界的隐秘别院。
此地毗邻边境,远离州府城郭,寻常人迹罕至,此刻却被五家私兵层层围守,肃杀之气弥漫庭院。
正堂之内,烛火摇曳,映着五道端坐的身影。
此五人,便是冀州边境五大世家的家主。
他们并非冀州顶尖望族,不过是扎根边地的中等世家,世代扼守隘口小道,论权势、论底蕴,远不及州城那些根深蒂固的名门大族,平日里在大乾朝堂眼中,更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堂内气氛沉凝,无人率先开口,唯有烛芯噼啪轻响,衬得人心惶惶。
终于,一身锦袍、面色沉郁的周家家主周坤按捺不住。他抬手叩了叩案几,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腹在案几的木纹上反复摩挲,语气满是踌躇与不安,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诸位,今日召我等齐聚,所为何事,大家心照不宣。金帐密使前日传信,要我等做内应,开隘口放草原铁骑入关,夹击镇北军……可此事一旦成行,我等便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千秋万代,都要背负骂名啊!
他说着,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
周坤心里明镜似的,周家世代镇守周家隘口,虽只是中等世家,却也守了百年的忠义名头,族中老幼世代以“守土护民”为训。
可如今金帐的利诱摆在眼前,大乾朝堂又自顾不暇,这通敌的抉择,实在是让他难以落笔。
他话音落下,身形微胖、神色怯懦的冯家家主冯通连忙附和。他身子往椅背上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鹌鹑,声音发颤,连带着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轻轻晃动:“周兄所言极是!大乾虽乱,可我等世代食大乾俸禄,守边护土乃是本分。金帐蛮夷狼子野心,岂能轻信?万一事败,我五族满门,皆要人头落地!
冯通说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目光瞟向堂外的夜色,仿佛金帐的铁骑已经踏破了隘口,悬在了头顶。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既怕事败被诛,族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又不甘心看着柳苍等人借着这次机会崛起,抢占先机。可冯家世代都是软性子,根本没胆子独自反对,只能跟着周坤的话附和,走一步看一步,只求能保全家族。
两人话音刚落,堂首一道冷冽之声骤然响起,压下了满室惶惑。
说话者是柳家家主柳苍,五家之中以他势力最强,亦是最先与金帐密使接洽之人。他面容刚毅,眸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野心,指尖重重敲在桌面,字字如铁:
“骂名?俸禄?本分?”
“周坤,冯通,你们醒醒!我等扎根边地百年,兢兢业业镇守隘口,修隘口、练乡勇,逢年过节还要自掏腰包补贴军饷,哪一次不是拼尽全力护着边境百姓?可大乾朝廷何曾正眼看过我们?”
周坤和冯通听得心照不宣,比起他们掏出的微末的利益,更多的是他们压榨百姓所赚取的。只不过他们不能提,这会揭露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柳苍猛地起身,目光扫过四人,声色俱厉:“先帝新崩,四王夺嫡,分疆裂土,整个冀州连一位坐镇皇子都无!等皇子站稳跟脚,来到冀州,也只会是那些顶级世家攀附皇子,争权夺势,谁会记得我们这些边地中等世家?待新帝登基,论功行赏,封官加爵,依旧轮不到我等!我们依旧是守着贫瘠隘口,任人驱使的边缘之人,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这番话如利刃,戳中了众人心中最深的不甘。
满脸横肉、性情暴躁的吴家家主吴峥猛地一拍案几,怒声道:“柳兄说得对!大乾不仁,休怪我等不义!朝廷看不上我们,我们何必为它卖命?”
一旁身着青衫、面容阴柔的郑文渊缓缓摇扇,折扇上的水墨山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眸底精光流转,慢条斯理地添了一句,字字戳破众人最后的伪善,声音带着一股阴恻恻的调子:“而且,十五年前不是已经出卖过一次大乾了吗?再出卖一次又如何?”
一语落地,满堂骤然死寂。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五人面色各有变幻,那层遮遮掩掩的忠义面皮被彻底撕碎,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堂内回荡。
片刻的沉默之后,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郑文渊继续蛊惑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乾气数将尽,金帐铁骑横扫北疆,势不可挡,此乃天命。
蒙戈大将军亲口许诺,事成之后,便封我五家为冀州诸侯,裂土封疆,世代镇守一方。到那时,我等不再是任人轻贱的边地小族,而是手握疆土、权掌一方的人上之人!这般机缘,千载难逢,岂能因区区虚名,拱手相让?”
周坤眉头紧锁,依旧心存顾虑:“可金帐许诺,未必可信!蛮夷素来背信弃义,万一他们攻破冀州,卸磨杀驴,我等该如何是好?”
柳苍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信,尚有一线生机,一步登天;不信,便只能困死边地,永为蝼蚁!”
“至于金帐是否守信……待我等手握疆土,拥兵自重,他们纵然有私心,也不敢轻易动我五族!总好过在大乾麾下,碌碌无为,任人宰割!”
吴峥当即颔首,粗声喝道,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自己都跳了一下,声音里满是疯狂的决绝:“干了!叛国又如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让家族崛起,这点骂名,算得了什么!我吴家豁出去了!
郑文渊轻扇折扇,微微点头,神色阴柔却坚定,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小弟附议,愿听柳兄调遣。我郑家虽兵力不及吴家,却也能调动两千私兵,出一份力。”
冯通虽依旧面露惧色,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人,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可看着众人皆已下定决心,终究不敢反驳,颤巍巍道,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淹没:“我……我也听柳兄的。只是我冯家兵力少,只有三千私兵,还请柳兄多多照应。”
冯通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众人,心里却在打鼓。他既怕事败被诛,又怕反对柳苍后被柳苍报复,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先跟着柳苍干,要是真能成功,冯家就能彻底翻身;要是事败,就找机会脱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柳苍等人,保全自己的家族。
四人目光齐聚,落在最后迟疑的周坤身上。
周坤长叹一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踌躇已然消散,只剩被利欲裹挟的决绝:“罢了!大乾负我在先,休怪我等无情!此事,我周家应下了!”
五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没有忠义,没有家国,唯有压抑多年的野心,与对权势地位的极致渴望。
柳苍抬手,五指紧握成拳,沉声道:“既已决意,便各司其职!等蒙戈率大军突袭雁门关,届时我等便联合起来,带私兵从内部攻破雁门关,有金帐大军拖延镇北军顶尖强者,我等压力大减,里应外合之下必然能给雁门关的城门打开一道口子!”
冯通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忙道,声音里满是谄媚,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柳苍嫌弃:“柳兄英明!我等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让柳兄失望!”
柳苍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四人扬了扬,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堂内回荡,带着一股背叛的腥气:“好!诸位同心,其利断金!待事成之后,我五家共分冀州,世代为诸侯,共享荣华富贵!”
四人纷纷端起桌上的酒杯,与柳苍碰杯。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堂内回荡,混着烛火的噼啪声,像是一曲背叛的挽歌。烛火摇曳,映着五人脸上的贪婪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