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朝，金銮殿外的长廊上顿时热闹起来。
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频频往祁烈、祁羽爷孙俩这边瞟，没多久便纷纷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热络的笑意。
“祁老国公真是好福气！世子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封侯拜爵，这般少年英才，放眼整个朝堂也是独一份的！”
“可不是嘛！想当年老国公镇守北境多年，如今世子青出于蓝，护国公府真是人才辈出，往后必定愈发兴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奉承夸赞之词，语气里满是讨好与敬佩。
祁烈捋着胡须，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一一颔首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祁羽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礼貌笑意，偶尔点头附和两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神色淡然。
祁临身为宰相围着的人更多，不过不想扰了老爷子清净就单独在一处。
见身边的人终于走了，祁羽憋在心里的火气瞬间没忍住，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声
“爷爷！”
那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攥着拳的手青筋都隐隐跳着，恨不得当场给这坑孙的老头子一拳。
娶顾清瑶？
那个一言不合就撸袖子动手、受点委屈就哭鼻子，哭完还记仇记到骨子里的小辣椒？
真把她娶回护国公府，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了尊祖宗回来！
往后府里别想有清净日子，怕是连房顶都得被她掀个底朝天！
“爷爷，您在朝会上瞎掺和什么呢！”
祁羽余光扫到周边陆陆续续离开的朝臣，还有人忍不住往这边瞟，连忙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祁烈
“什么爱慕六公主，孙儿什么时候有这心思了？还有赐婚那茬，幸亏皇上圣明没当场应下，不然圣旨一接，孙儿这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祁烈挑了挑眉，半点没把孙子的怒气放在心上，反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狡黠，眼底满是算计的精光
“傻小子，六丫头那性子，看着娇蛮了点，可模样周正，习武天赋又高，跟你这混小子多配啊！而且你娘可是喜欢的很。
还有大皇子那小滑头，敢在朝会上借我护国公府的势算计老夫，老夫也不是不近人情，把他妹妹嫁过来，以后随便他借！哈哈哈哈”
祁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要开口反驳这歪理，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精准落在两人耳中：“祁老国公、祁世子，好巧。”
顾景琰很郁闷，本想着借个势差点把亲妹妹搭进去，又不小心听到这爷孙俩的对话让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总归妹妹已经摆出来了，那他索性直接把这势借到底。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大皇子顾珩正站在不远处，身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挂着得体却牵强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郁结，显然是心情不好。
他缓步走上前来，先是对着祁烈微微颔首，行了个晚辈礼，随即目光落在祁羽身上，语气温和道：“祁世子，好久不见。之前在北境，你我二人并肩议事，本就惺惺相惜、一见如故，情谊匪浅。
没成想今日朝堂之上，竟听闻你爱慕我的胞妹，看来这缘分二字，当真是妙不可言，半点由不得人。”
“见过大殿下。”
祁羽躬身行礼。
顾景琰看着祁羽一脸便秘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是好起来了。
他妹妹昨天还让他教训祁羽那神情哪是羞赧分明是愤怒。
不知道祁羽是不是真喜欢自家小妹，只要小妹还没被骗走就好。
顾景琰心情大好，“祁世子可有空闲，终归是我胞妹，我这当哥哥的也得把把关，聊聊如何？”
顾景琰说话的声音不小，见不少人都心思各异将目光移来，祁羽也是暗骂了声贱人。
祁羽转头看向身侧的祁烈，语气从容道：“爷爷，您先别等我了，我跟大皇子聊几句。
等会儿父亲忙完，你们爷俩先一同回府便是，不必在此处等我，我随后自己回去。”
祁烈大笑着摆手
“行，孙儿你跟你大舅哥聊着，我等着你父亲。”
此话一出干沉默了两个年轻人。
顾景琰闻言，脸上笑意牵强，抬手朝着一个方虚引：“祁世子爽快，此处人多眼杂，说话不便，还请随我移步那边一叙。”
祁羽挑眉，目光扫过周遭若有似无的视线，知晓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颔首应下：“请。”
两人在宫中的廊道中走着，廊下清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明明是晴和日暖，气氛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祁羽双手负在身后，脚步不疾不徐，眼底的不耐藏都藏不住，余光瞥见身侧人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恨不得抬脚踹他后腰上。
“祁兄，说来自北境一别已有两年了。”顾景琰眼中满是追忆。
两年前他作为巡抚使，视察天下兵马，在北境雁门关与祁羽相识，那时祁羽还不是镇北军督军，只是一位冲战先锋，少年英雄。
初见时，顾景琰见他一身锦衣素绸，未着甲胄，手里竟还摇着把白折扇，眉眼清俊得不像个浴血沙场的将士，反倒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屑。
彼时北境战事吃紧，军中将士皆厉兵秣马、杀气腾腾，偏这少年郎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瞧着便没几分真本事，怕是什么世家托关系塞进军中混资历的。
不由得轻嗤一声，暗忖这般娇生惯养的性子，怕是连刀都握不稳，更别提上战场杀敌了。
可没过几日，蛮子突然夜袭雁门关，敌军来势汹汹，攻破外城防线，双方军队战阵拼杀，两道杀气凝成的法相互相撕咬，两军将士死伤无数。
杀气本就对真气有所遏制，顾景琰一身修为使不出十之一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惨烈的战斗，也是他第一次知晓，他那引以为傲的修为在军队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就在双方焦灼的时候，只见他看不起的那个白衣少年身随风动，少年收起了他那寸不离手的折扇，转而拿出一柄长剑径直果断的冲进敌军阵中，只见他身后白金色光芒乍现，白虎虚影附着其身，金戈碰撞声铮铮作响。
里面的情景他看不清，只是能时不时听到虎啸山林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蛮子的苍狼法相杀气一滞，身形也缩水不少。
阵中响起那白衣少年傲然的声音，“敌将伏诛，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战争持续到天明，蛮子退了。
顾景琰也看到了那个少年身影，白衣已然被血染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夺目，不过前面却是嘴角含笑。
后面顾景琰收起了轻视之心，也知道了祁羽的身份，护国公世子。
等祁羽伤养好，顾景琰提出了切磋的念头。
“祁世子武功盖世，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当真令人钦佩。某自认也有几分实力不知可否切磋一番？”
祁羽闻言，挑眉笑了笑，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大殿下客气了，乐意奉陪。”
两人寻了块空旷之地，拔剑相向。
顾景琰习武多年，身手不凡，招式沉稳有力。
祁羽则剑势灵动，变幻莫测，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激战半个时辰，依旧不分上下，顾景琰心中越发敬佩，只觉得这少年的武学天赋远超常人。
要知道，护国公府权势滔天，世家子弟向来从军官做起，无需从底层摸爬滚打。
可祁羽明明有这般家世背景，却甘愿隐去身份，从普通将士做起，一步步靠着自己的实力成为先锋，这份心性与魄力，实属难得。
顾景琰心中的敬佩更甚，彼时他已二十四岁，祁羽不过十八岁，两人却能打成平手，这份实力，更是让他叹服。
后来，祁羽屡立战功，带领将士们击退匈奴数次，北境渐渐安稳下来。
顾景琰的视察任务也已完成，临行前，他特意找到祁羽，抱拳笑道：“祁兄，此番北境之行，能与你相识，实乃幸事。
他日若有机会，咱们再好好切磋一番！”
祁羽笑着颔首：“大殿下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一别两年，再见已是朝堂上祁羽封侯之日
“两年不见大殿下风采依旧。”
“比不得祁兄，年仅二十就已然封侯。”顾景琰微微一顿，“但是没想到，祁兄居然爱慕家妹。”
“额......其实......”祁羽刚想开口就见顾景琰贱兮兮道，“可惜小妹对你并无意，还让我帮着揍你一顿。”
“没关系，大舅哥，我跟临安公主的感情问题我会处理好的。”
祁羽面无表情地开口，故意将“大舅哥”三个字咬得极重。
“你！谁是你大舅哥？八字还没一撇呢！”
顾景琰瞬间被气到，脸颊涨得通红，指着祁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家的小白菜哪能就这么让猪拱了。
闹了几句，顾景琰终于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缓缓开口道：“祁兄，说正事，你可知父皇为何迟迟不立我为太子？”
“为何？看不上呗。”
顾景琰真想跟他爆了，不过想到正事顾景琰还是平稳呼吸
“其实在我十二岁那年父皇就说过要立我为太子。”
无视了祁羽狗叫，顾景琰道出一个惊天秘密，“其实是我让父皇不立我为太子的。”
“为何？”
顾景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祁兄可知父皇这些年为何常年卧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外界都说他是积劳成疾，可事实并非如此。
祁羽皱紧眉头，积劳成疾他肯定不信，爷爷说过皇帝修为已有一品，一品修为能被累着？
更别提宫中还养着一群太医呢，沉思片刻，突然瞳孔一缩，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难不成……是有人暗中下毒？”
“不是下毒。”顾景琰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沉重，“父皇其实是修炼时走火入魔了。”
“你们不知道走火入魔不能动用真气！？”
祁羽说完就知道说错了，这是修行之人的常识，更何况是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走火入魔不可怕，不动用真气就不会出任何事，可一旦动用真气，真气会逆伐经脉，最后充爆五脏六腑。
走火入魔后动用真气便是生命进入倒计时，而你动用的真气越多，生命就越短。
通常走火入魔有两种原因，一是强行破境，二是杀孽过多。
皇帝今天朝会的状态明显不好，若是真的走火入魔，那肯定是走火入魔后动用真气了。
“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顾景琰苦涩道出皇帝的隐秘
“这一切的根源，都要从十五年前那场大战说起。”
“十五年前？”
祁羽眉头紧锁，十五年前他才五岁，对当年的事知之甚少，只知道本应在镇北军驻守的祁烈身受重伤回到护国公府，刚一进门就昏倒过去，吓得他们不轻。
“没错，就是十五年前。”
顾景琰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那年，大周与金帐王庭暗中勾结，对我大乾边境施压，在几乎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在京城出现了两国共计十二位一品。”
“十二位一品？”
祁羽有些疑惑问道
“京城位于豫州，大乾的正中心，怎么可能让十二位一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京？”
“正是因为世家那帮蛀虫！”顾景琰的眼中出现血丝。
“他们暗中与大周和金帐王庭勾结，与虎谋皮，放任他国一品进京。”
世家反水？那就说的通了，世家大族在任何国家都是支柱，他们掌控着朝堂军队半数以上的权力，遍布各地的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他们若是给一品走后门那确实一时间难以察觉。
“十二位一品啊！”顾景琰声音有些沙哑的感慨
“我大乾也不过这么多吧，更何况是京城。
现在的几位老国公都镇守边境，京城只有两位受伤退下来的老将军和皇室的三位一品。”
“再后来父皇传令让祁老爷子回来援助京城，让王将军暂时接替统领镇北军。
五位一品对阵十二位一品本就艰难，别说还有两位老将军有伤。”
顾景琰有些哽咽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父皇为了守住大乾的江山，为了护住京城的百姓，只能强行冲击一品境界。
他本就卡在二品巅峰多年，强行突破本就凶险万分，再加上当时战况紧急，心神不稳，突破成功的瞬间，便直接走火入魔。”
“即便走火入魔，父皇也没有停下，他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动用刚突破的一品真气，冲入敌阵，凭借一己之力连斩三位一品高手，撑到祁老爷子到来。
顾景琰清楚的记得，那一日的京城朱雀燎原，流血千里。
“最后我们等到了大秦的援助，大周因为边境被大秦施压加上刘老爷子拼了命的进攻几位一品不得不回防。
金帐王庭的几位一品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这场大战我大乾损失了三位一品，两位老将军和我皇室一位长辈，还有一万禁军，一万护城军，三千天子近侍都死伤过半。”
“大秦的援助也不是没有条件，父皇答应了他们诸多苛刻的条件，战后给了大秦海量的金银珠宝与粮草物资，几乎掏空了大乾的国库。
经此一战，大乾国力急剧衰退，再也不复往日的强盛。”
“而这场大战世家并未出手，大乾又国力衰退，所以陛下没有对世家动刀吗？”
“是也不是。”
顾景琰收了收情绪
“千年世家百年王朝，世家本就错综复杂底蕴雄厚，就算我大乾未经此战也动不了世家，父皇也只能放任那些世家继续存在，可笑那些世家却以为父皇对此一无所知。”
“那场大战结束后父皇面色苍白到了极点，时不时的咳血，好在父皇之后并没有再动真气，皇室也搜集了不少药物为父皇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