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关中冷了。田里的活停了,兵该练了。
王柱是六月里从的军,到这会四个半月。头几个月在营里干杂活,挑水,劈柴,拾粪,种菜地。进了十一月,才开始正经练兵。孙传庭的令传下来:冬练,每天辰时出操,酉时收操,中间不许歇。天冷不算理由,下雪不算理由,手冻僵了搓热了接着练。
校场在潼关西门外,一片平整的黄土地,踩得硬邦邦的,地面上马蹄印脚印密密麻麻。场子边上插着几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潼关的兵十万出头,这样的校场有七八处。
王柱在前锋营,营官是张大山。教官是营里挑出来的老兵,叫周铁,五年老兵,三十出头,左脸上一道刀疤,前年五月顺军败兵攻城,扒城的时候挨的一刀。他说话声音大,像敲锣,离得近了耳朵嗡嗡响。
周铁教新兵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打枪,是站。
站好。脚分开,与肩同宽。枪端在胸前,左手托枪管,右手握枪把。眼睛看前面,不许眨。
枪不够,五个人分一支,没枪的练队列,练木棍刺杀。王柱他们一什十个人,两支枪,轮着端。王柱分到一支。燧发枪五斤重,端着端着手腕发酸,端不稳枪口就晃,晃了打不准。
站了一刻钟,旁边有人腿抖了。周铁走过去,用枪托在那兵腿弯上磕了一下,不重,但是那兵腿一软,差点跪下。
站直。打仗的时候你腿软了,你死,你旁边的人也死。
周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是每个新兵都听得见。
新兵咬着牙站。王柱站了一个时辰,腿不打颤。他种了二十年地,蹲着锄草能蹲半天,站着不算什么。但是端枪端了三天,手腕上磨出了茧子,虎口也磨破了,血沾在枪把上,干了变成褐色。他不吭声,晚上在营房里用布缠了缠,第二天接着端。枪端得稳了,枪口不晃了。
刘满仓不行。他瘦,手腕没力气,端枪端久了手抖,枪口晃来晃去,像风吹的芦苇。周铁骂了他两回,他急得满头汗,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疼。晚上自己在营房里端着枪练,端到胳膊肿了才放下,胳膊肿得跟小腿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你急什么。王柱跟他住一个帐篷,看他半夜还在端枪,急也没用,慢慢练。
我怕被退回去。刘满仓放下枪,揉着胳膊,声音有点发闷,退回去就没饷了,我爹等着我寄钱呢。我爹有肺病,咳了一冬天了,得吃药。
王柱没说话。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半块馍,递给他。馍已经硬了,但是能吃。刘满仓接过来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塞回去。
你也吃。
我吃过了。王柱说。其实他也没吃饱,一顿两个馍对他这种膀大腰圆的人来说不够,但是他知道刘满仓比他更需要。
刘满仓是渭南人,开春入的伍。上个月他爹从渭南走到潼关来拾粪,给他带了两个煮鸡蛋,揣在怀里暖着的。鸡蛋他吃了,蛋壳没扔,塞在包袱角里。
第十天,头一回打枪。
燧发枪打火是扣扳机,扳机带动燧石磕火镰,磕出火花点燃药池里的引火药,引火药点燃枪管里的发射药,药爆了把弹丸推出去。枪是西安工坊造的,木托铁管,枪管黑黝黝的,枪托被前几茬兵磨得发亮。
弹药金贵,一人三发,打一枪少一枪。
王柱第一次扣扳机,燧石磕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药池没点着。火药受潮了。周铁走过来拿过枪,把药池里的火药倒了,换上新药——火药是用油纸包的,一筒一钱,拆的时候要快,拆完了赶紧盖上药池盖——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利落。
火药怕潮。药池盖要盖好,行军的时候药池朝下揣着,别让雪水灌进去。灌了水打不响,打不响就等死。
王柱又扣了一次扳机。这回着了,砰的一声,像放了个大炮仗,枪托往后顶,撞在肩膀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枪口冒白烟,什么都看不见,烟辣眼睛,他眯着眼。等烟散了,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上没印子。脱靶了。
脱靶了。周铁站在旁边,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闭眼了。
王柱脸红了。他确实闭眼了,扣扳机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枪一响人就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以前没打过枪,只放过鞭炮,鞭炮响的时候都要缩一下,何况是枪响。
打枪不许闭眼。周铁把自己的枪递给他,你看着我的手。
周铁端枪,瞄准,扣扳机。砰的一声,五十步外的草人胸口上多了个洞,草屑飞出来,飘了一下才落。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枪响的时候连眨都没眨。
看见了?枪响的时候眼睛盯着靶子,看弹丸打在哪。闭眼是找死。
王柱接过枪,深吸一口气,端平,瞄准,准星对准草人的胸口。他盯着准星,盯着草人,手指慢慢扣扳机。砰的一声,枪托顶在肩膀上,这一回他没闭眼,眼睛一直睁着,看见白烟冒出来,看见草人身上多了个洞,在胸口偏左。
行了。周铁说,再打两枪。
三枪打完,王柱中了俩。刘满仓中了一枪,急得直搓手,把枪管擦了又擦。
打枪只是第一步,练兵不是光打枪。
老兵和新兵之间有摩擦。老兵都是打了几年仗的,看不上新兵,管新兵叫麦子兵,意思是刚从地里割上来的,还没晒透,嫩。排队打饭的时候,老兵插队,新兵不敢吭声。领装备的时候,老兵挑好的枪好的甲,枪膛光的、甲片全的先挑走,剩下的给新兵,有的枪膛里有锈,有的甲片掉了好几片。
王柱忍了两天。第三天打饭,一个老兵油子把他挤开,先盛了一碗稠的——锅底的粥稠,米多,上面的稀。王柱没说话,等老兵盛完了才盛,盛了一碗稀的。刘满仓在旁边看不惯,嘟囔了一句:怎么插队啊。
你嘟囔什么?老兵回过头,瞪着眼。是周铁,左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凶。
没嘟囔什么。刘满仓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周铁走过来,一把推在刘满仓肩膀上,推得刘满仓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地上。新兵蛋子,不服?
王柱放下饭碗,站起来。他比周铁高半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没瞪眼,也没攥拳头,就是站着。
吃饭呢。王柱说,声音不高,但是稳,别闹。
周铁看了他一眼。王柱的眼神不凶,但是不躲,直直地看着他。周铁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当天晚上,号兵吹号集合。
前锋营三千人在校场上集合,天黑,风大,火把插在场子边上,火苗在风里晃,人影歪歪扭扭。张大山站在队伍前面,黑脸粗脖子,左眉上那道疤在火光里发暗。
他扫了一眼全场,没先说话。火把噼啪响。
老兵欺负新兵的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