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墙在榆林城北面,东西绵延,夯土包石,有的地方砖面塌了,露出里面的黄土。每隔几里一座烽火台,有的完好,有的塌了半边。
三个人骑马沿着边墙走了两天,看了十几个边堡。很多边堡荒废了,兵跑了,百姓也跑了,只剩下城墙,门板倒在地上,街里长着齐人高的草。有一座堡子里留着一个老兵,六十多了,走不动了,在堡里种着一块地。看见尤世威来,他靠着墙根站直,行了个军礼,一句话也没说。
朱慈烺下马,问他叫什么,多大岁数,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兵答,叫刘大,六十三,家里没人了,一家子都在清军来的那年没了。朱慈烺让尤世威把他记下来,供养终身。
登上边墙往北看,就是一望无际的蒙古草原。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草屑和沙土。
蒙古人如今也乱。尤世威说,林丹汗死了之后,各部四分五裂,有的投了清军,有的还在观望。今年开春过来抢过一回,被打回去了。等以后兵力够了,把这些荒废的边堡都修起来,派兵守着,蒙古人就不敢来了。
朱慈烺点头。等秋后收了粮,派工匠来,修边堡,修烽火台。工坊出的燧发枪,出一批往北运一批,年底前先给你配一千支。小炮,等铁够了就铸。
他望着北边,望得很远。北边稳了,我们才能放心往东打。
傍晚回到榆林城,三个人在总兵府正堂坐下,商量下一步。地图摊在桌上,从关中到陕北,从陕北到山西,黄河拐着弯,贴在地图东边。
尤世威先开口。如今关中陕北连成一片,有兵有粮,可实力还不够,不能急着东进。清军主力在江南,但山西有两万多绿营,加上大同、宣府驻的清军和降兵,有几万人马,不好打。不如先休养生息一两年,把地盘巩固好,把兵练好,把粮攒够,等实力够了,再找机会东进。
周遇吉也同意。总兵力十六万,能打硬仗的不到五万,余下的多是新兵,要练。陕北刚平定,百姓还没完全安顿,粮也不算充裕。现在打山西太急,容易出问题。不如先守好现有的地盘,用一两年把关中陕北的生产恢复起来,把兵练好,把地方治好。兵精粮足了,再打山西不迟。
朱慈烺看着地图,想了很久。
他先前有点急,想尽快打出关中。如今细想,根基还不稳。榆林刚归附,要时间消化;秦军整编刚过一年,多是李过的旧部,真正练出样子也就这半年的事;新军头一批练了半年,第二批才三个月;百姓要歇,粮也不宽裕。
他说,听两位老将军的。今年不急着东进,就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把地种好。今年关中陕北一共种二十万亩地往上,天要是帮忙,收三十万石粮往上,把仓廪装满。
第二根手指。第二,把兵练好。不扩军,把现有的兵练精。年底要有六七万能战之兵。燧发枪,工坊出一支算一支,年底凑一万支。
第三根手指。第三,把地方安顿好。剿匪,修水利,开商路,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沿着黄河慢慢划。
等明年,兵练好了,粮够了,东进山西。先打平阳,再打太原,一步步来。山西之后是河南,再往后是山东。他收回手,不急。一步一步走,走一步稳一步。只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输不了。
尤世威和周遇吉都点头。
当夜,朱慈烺写了塘报,一份送西安,一份送潼关,榆林归附、边墙情形、休养生息的打算,都写清楚了。
在榆林的这几天,他见了榆林的官吏、乡绅、百姓代表,把往后的打算讲给他们听:分地,发种子,垦荒三年免赋,帮着修房子修水利,都照关中的规矩办。他还去了榆林的书院,给学子题了字,说等太平了开科举,读书人有出路。
榆林的百姓放下心来。原先只当是换了新主子,又要抢粮抢人,没想到太子免赋税,发粮,发军饷。各家各户安下心来备春耕,荒着的地都要种上。
三月二十一傍晚,西安的快马到了,带来杨宁儿的家信。
信里写,地都种完了,两条新支渠通了水,粮够吃,兵练得好,西市买卖好,父皇身子好,家里的账都稳,不用惦记。末了写,路上别赶,慢些走。
朱慈烺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三月二十二,朱慈烺回师。
走的时候,榆林全城的人都来送。从总兵府到南门外,街两边站满了人,手里拿着鸡蛋、干粮、热水,往兵怀里塞。北上带来的兵按规矩不肯要,推不掉的给钱,百姓不肯收钱,兵就只好把鸡蛋收下。
尤世威送出城三十里,勒住马。
殿下,尤世威说,老臣老了,守边还行,冲锋陷阵怕是不行了。但只要老臣在一天,就把榆林守好一天,不让蒙古人南下,不让清军越长城一步。殿下在西安放心。
老将军多保重。朱慈烺说,榆林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往西安送信。粮饷兵器,优先给你补。
尤世威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老臣再说一句。东边的清军盯着呢,他们要是知道榆林换了旗号,不会坐视。这道边墙,老臣拿命守。殿下在关中,抓紧练兵攒粮。
朱慈烺重重点头。两人在马上拱了拱手。
大队往南去。走出三十里,朱慈烺回头看了一眼,尤世威还勒马站在那里,白发被风吹着,身后是榆林的城墙,城墙上头是边墙。
周遇吉随行南下,先回延安驻防。往南的路多是山路,走得慢。陕北的春天来了,柳树发了芽,桃花开着,坡地上的麦苗冒出来,绿油油的,牛铃在山谷里响,炊烟从窑洞里飘出来,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