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周遇吉的塘报到了西安。
快马四天，从延安到西安。塘报两层，头一层报剿匪：正月进陕北，延安方知府开城，支粥棚救饥民，十几个小寨投降，黄龙山郝摇旗已围，尚未拿下。第二层，是尤岱带下来的榆林总兵尤世威的亲笔信。
朱慈烺把信展开，在灯下看。
信上说，他世受国恩，从没想过降清。只是大明亡了，太子不知下落，他守榆林一座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得已虚与委蛇。如今听说太子在西安监国，周将军带兵到了延安，他心里有底了。只要太子亲到榆林，他开城归附，榆林五千兵、十几万石粮、几百里边防，都交出来。
朱慈烺看了两遍，把信压在桌案上。
孙传庭前几天从潼关来西安议事，正在座。他看完信，说：尤世威守榆林十几年，城还在，人心就还在。
人心还在大明。朱慈烺说，倪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过了两天，尤世威的正式使者到了西安。
来的不是尤岱，是尤世威的副手，榆林副总兵王世国。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胡子花白，在榆林守了二十多年，跟蒙古打了十几年仗。他带了二十个骑兵，穿便装，扮成商队，从榆林下来，过延安，周遇吉派了骑兵一路护送到西安。
朱慈烺在秦王府正堂见他。
王世国进来，行了跪拜大礼，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眼圈红了。
末将王世国，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末将以为，大明真的亡了。
朱慈烺伸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王春端了热茶上来。
王世国捧着茶碗，暖了半天手，才慢慢说起榆林的事。
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榆林，是崇祯十七年四月。那时候尤世威想带兵南下勤王，路断了，走不了。姜镶在大同降了，李自成派人来接收榆林，要他交兵权。他手下只有五千兵，城里十几万百姓，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硬拼，就是全城人一起死。商量了三天，暂时降了，但兵权没交。兵还是自己带，城还是自己守，李自成的人进不了城。
后来李自成败了，清军来了。大同落了清军手里，清军派人招降尤世威，许他官升三级，继续当榆林总兵，还给粮给饷。尤世威跟部下商量了三天，定了个主意：不拒绝，也不真降，拖。
我们跟清军说，榆林穷，兵少，不敢跟大军作对，也不敢开城门。王世国说，怕蒙古人趁虚进来。我们给他们守边墙，不让蒙古人进来，算是出力。清军那会儿忙着追李自成，没工夫管榆林，就应了，留了个七品官在城里当监军。实际上什么都管不了。榆林的事，还是尤总兵说了算。
就这么一直拖着？朱慈烺问。
拖着。王世国说，等着看。看南边有没有人立起来，看太子殿下有没有消息。去年起，关中的消息传过去，说太子在西安监国，孙大人在，周将军也在。我们起初不信，当是谣言。后来尤总兵派尤岱扮成商人去西安，看了半个月，回来说，是真的。太子真在西安，给百姓分地，不收苛税，兵不扰民，是真的在做事。我们才信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份降表，双手举过头顶。
降表是黄绸写的，字很工整，尤世威亲笔。说他世受国恩，守土有责，无奈国破家亡，暂屈虏廷。如今太子在关中监国，他愿率榆林全镇兵马归附，听候调遣，惟太子马首是瞻。
朱慈烺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尤总兵有什么条件？他问。
王世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问得这么直接。他想了想，说：尤总兵说了，没有别的条件，只有三件事，求殿下恩准。
第一件，王世国说，榆林五千边兵，跟了尤总兵十几年，守了一辈子边，打蒙古，打流寇，没当过叛兵。归附之后，求殿下不要拆散他们，还让尤总兵带着，守榆林，防蒙古。要是殿下信不过，我们可以把家眷送到西安来当人质。我们没二话。
家眷不用送。朱慈烺说，我信得过尤总兵，也信得过榆林的弟兄。说第二件。
第二件。榆林城里十几万百姓，这几年被抢得厉害，穷得叮当响，去年一年就饿死了两千多人。归附之后，求殿下给榆林拨点粮，拨点种子，让百姓能种地，能活下去。
朱慈烺看了一眼倪元璐。倪元璐说：粮两万石，种子五千石，分着拨，能匀出来。头一批走同州北上，由周遇吉从延安转运。
第三件，王世国的声音低了点，那个留在榆林的清军监军，七品官，叫张安，手底下十几个人，其实就是个眼线。我们一直看着他，他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归附之后，求殿下不要杀他，抓起来送回西安就行。他也是个当官的，身不由己，没做过什么恶事。
三件事，都准了。朱慈烺说，榆林兵不拆散，军饷跟关中兵一样，按月发，不克扣。粮和种子，马上安排。张安不杀，送西安来。我有用。
王世国没想到太子答应得这么痛快，站了半天，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了一个头，眼泪掉下来。
末将替尤总兵，替榆林十几万百姓，谢殿下。
朱慈烺把他扶起来，留他在西安住几天，到处看看，回去说给尤世威听。
王世国在西安住了五天。
第一天，他去西市转了转。市场里热热闹闹，买卖公道，不收交易税，百姓脸上都有笑。他站在一个粮铺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他去北门外的铁器工坊。炉火熊熊，锤声不断，一天打二十多把锄头，七八支燧发枪。仓库里农具码得满满当当，都是给百姓备的。他摸了摸新打的锄头，铁是好铁，钢口好，比榆林兵用的刀还好。他叹了口气。
第三天，他去城东操场看新军操练。队列，刺杀，放枪，军容整，不拿百姓东西。他站在操场边看了一个时辰，跟旁边一个老兵攀话。那老兵去年才投军，原先是河南逃过来的庄稼人，说当兵吃得饱，还能给家里捎钱，家里分了地，够吃了。
第四天，他去城外看太子渠。渠水哗哗地流，浇着沿渠的地，麦刚返青，嫩绿嫩绿的。百姓在地里锄草，看见官兵过来，不躲，还笑着打招呼。
第五天，他来辞行。
殿下，王世国说，末将这五天看了，心服口服。先前尤总兵还担心，说殿下年轻，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守不住关中。末将回去告诉尤总兵，殿下是做实事的。关中的百姓有福。我们榆林兵，往后跟着殿下，刀山火海，不皱眉头。
朱慈烺点头，给他备了礼物：一百匹棉布，一百斤茶叶，两百斤盐，带给尤世威。又亲笔写了一封信，让他交给尤世威：二月底，他亲自带兵北上，三月，到榆林。
王世国带着信和礼物走了。五百骑兵护送，一直送到榆林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