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正月初三，周遇吉带骑兵北上。
一万骑，出西安北门，王钺副之。朱慈烺到城外送，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路远，匪多，救人要紧，别多杀人。周遇吉应了，上马。队伍在官道上拉开十几里。
路是熟路。西市开市以后，往榆林去的商队就走这条，出同州往北，三十里一哨，一哨十个兵。出征的头一批粮，年前就装了船走渭河到同州，过了年转陆路北上。周遇吉的队伍到同州的时候，渡口的粮包码成了小山，民夫正往车上装。
队伍过了洛河，进了洛河川道。
陕北比关中苦多了。关中是平地，有渭河，有渠，能种麦种棉。陕北是黄土高坡，沟沟壑壑，山上光秃秃的，树早砍光了，水比油贵。百姓住窑洞，吃糠咽菜，一辈子没吃过几顿白面。这几年流寇过，顺军过，清军也过，抢粮抢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上了山当匪，或者躲在窑洞里吃草根树皮。十室九空。
进川道走了六天。第六天，队伍到甘泉。
路边有一个村子，静悄悄的。窑门都敞着，里面空的。锅被拿走了，被子被拿走了，连炕席都揭走了。几只野狗在村里转，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眼睛发红，见了人也不躲。
王钺在马上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地方，比咱们当年在代州还苦。
周遇吉没说话。他跳下马，进了一孔窑洞。
炕头上躺着一个老婆婆，饿死了，不知死了多久，身上盖着一床破棉絮，干瘦得像一把柴。炕头边一个瓦罐，半罐草根，煮过的，都发了霉。
他在窑洞里站了半天，没说话。
出来，他跟王钺说：传令。所有兵，每人每天省二两粮，给路上遇见的百姓。遇上活不下去的，都带到延安去。延安有提前存的粮，先给口吃的，活命要紧。
将军，咱们自己的粮也不宽裕。王钺说，一万兵，一天一万五千斤。从关中运，一回要走半个月。
周遇吉说，咱们少吃一口，就多活一个人。
令传下去了。兵都是苦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每人每天省二两。一万兵，一天省出一千二百五十斤。
路上开始有人跟着队伍走。老汉背着孙子，妇人抱着包袱，蹲在路边看兵过。兵递过去一把炒面，就跪下磕头。兵把人扶起来，指北边：去延安，有粥。
又走了一天，队伍到延安。
延安知府是个老举人，姓方，六十多了。李自成败了以后他没跑，带着剩下的几百个百姓守延安城。城里的粮早吃完了，已经在吃树皮。听说兵来了，方知府带着百姓跪在城门口，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周将军，再不来，我们就都饿死了。
周遇吉下马把他扶起来，先让兵把随军带的粮拿出来，熬粥，一人一碗，先吊着命。当天城里支了三处粥棚。他又派人快马回关中催粮，要三万石，走洛河川道北上。杨守正督着粮运，头一批已经过了同州。
在延安安顿下来，周遇吉开始剿匪。
陕北的匪跟关中的不一样。关中的匪，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农民，占个寨子抢粮，没什么战力。陕北的匪，很多是顺军溃下来的兵，手里有刀有枪，有的还有马，占着山头，不光抢粮，还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最大的一股，匪首郝摇旗，原先是李自成手下的果毅将军，李自成败后，他带五千多人占了黄龙山大寨，手下骑兵就有一千多，是陕北最大的一害。
周遇吉还是老规矩：先礼后兵，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投降的给粮给种子，回家种地。
他派人往各寨送信，把话说清楚：愿降的，从前干过什么，只要手上没沾无辜人命，一概不咎；愿回家的，给五升粮五升种子；愿当兵的，收进军中；顽抗到底的，寨破之日，只办首恶。
信送出去十天，十几个小寨子、几百人，自己下山投了。周遇吉说到做到，给粮，给种子，放回家。这些人回去，一传十，十传百，都说周将军说话算话，不杀降，还给粮。下山的小寨子越来越多。
郝摇旗不下山。
黄龙山地势险，易守难攻，山上有水源，存的粮够吃一年。他手下五千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他放话出来：周遇吉那套，骗骗百姓还行，骗不了他。敢来攻，叫他回不去。
周遇吉不急。
他先把延安周边的小匪寨清了，把百姓安顿下，发粮发种子，帮着修窑洞，发春麦和豆种，赶着春播下种。然后派兵把黄龙山大寨围起来。不攻，就围着，断他的耳目，断他的接济。郝摇旗派人下山抢粮，几回都被打回去，连村子都进不了。
围了二十多天，山上开始缺粮。郝摇旗的兵本来是溃兵，跟着他图的是抢东西吃，如今围在山上没吃的，人心就散了。天天有兵偷偷下山投降。周遇吉都给饭吃：愿回家的给粮，愿当兵的留下，还让他们对着山上喊：山下有饭吃，投降不杀。
跑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二十多天，跑了两千多。郝摇旗杀了几个要跑的，人头挂在寨门上，还是止不住。
二月初十，北边来了人。
尤世威的侄子尤岱，三十多岁，黑红脸膛，带着十个随从，扮成粮商，从榆林下来。周遇吉在知府衙门见他。尤岱行了礼，呈上尤世威的亲笔信。
信上说，他尤世威世受国恩，从没想过降清。只是大明亡了，太子不知下落，他守榆林一座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得已虚与委蛇。如今知道太子在西安监国，周将军带兵到了延安，他心里有底了。只要太子亲到榆林，他开城归附，榆林五千兵、十几万石粮、几百里边防，都交出来。
周遇吉看完信，把尤岱安顿下去歇息，当天写了塘报，快马送西安。
塘报里说，尤世威是老将，忠心可用。榆林是九边重镇，城坚，兵是打过仗的边兵，还有十几万石存粮。若能归附，关中陕北连成一片，北边边防稳了，将来东进山西也有个落脚处。请殿下二月动身，亲到榆林，他带兵到半路接应。
塘报送走，围山接着围。
二月中，下了两天雪，滴水成冰。山上的粮断了，马也杀着吃了。周遇吉看时机到了，下令攻山。
他不硬攻。找了当地猎户带路，五百精锐，夜里从后山的冰崖往上爬。崖上结了冰，滑，兵把绳子拴在腰上，一个接一个往上攀。攀了半夜，上去两百多人，摸进寨子，占了寨门，点起火把，喊：投降不杀。
寨子里一下就乱了。郝摇旗的兵本就没心思打，见寨门破了，纷纷扔了兵器。郝摇旗带几百亲信想从前门冲出去，正撞在周遇吉的主力跟前。王钺一枪把他捅下马，绑了个结实。
一仗，只死了七个兵，伤二十多个。五千匪兵，降了四千多，死的是几百个顽抗的亲信。
周遇吉在延安城里审郝摇旗。
他把当地百姓请来，当众数罪：抢了二十七个村子，杀了三百多无辜百姓，烧了七百多间房。每数一条，就问百姓：该不该杀。百姓哭着喊：该杀。嗓子都喊哑了。
郝摇旗起初还硬，后来腿软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自己也是被逼的，愿当兵报效。
周遇吉没看他。
你当匪的时候，那些求你饶命的百姓，你饶过吗。
郝摇旗答不上来。
周遇吉下令，郝摇旗和手上沾了人命的三十六个头目，在延安城门口斩首示众。抢来的粮食、财物、牲口，全部分给当地百姓。被抢来的妇女，送回家去。家破人亡没人管的，官府给安排住处，分地分粮，让她们活下去。
郝摇旗一死，陕北剩下的匪都吓破了胆。几个大股，不等打，自己绑了匪首下山投。庆阳的匪听见消息，也派人来接洽。到二月下旬，延安、庆阳两府的大股匪基本清完，只剩榆林外围一些小股，不成气候。
事情办完，尤岱回去之前，周遇吉带着他在延安周边转了转。看回来的百姓，看操练的兵，看仓库里的粮。尤岱是榆林人，从小在军镇里长大，一路看，一路没说话。临走的时候，他跟周遇吉说：周将军，我叔父说了，只要太子真像你们说的那样，为百姓做事，我们榆林兵，誓死跟随。
周遇吉点头。回去告诉尤总兵。二月，殿下动身。三月，到榆林城下。
尤岱走了。
周遇吉站在延安城楼上，往北看。榆林方向，天黑沉沉的，只看得见连绵的山影。风从北边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再往北，过了绥德，就是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