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西安城里外都忙。
西市开了快半年,一天比一天热闹。六月刚开市那会儿,只有二十间铺子,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冷清得数得出客人。到了腊月,铺子开到一百二十多家。不光关中的商人,山西的、河南的、汉中的、四川的商人都来了,拉着茶叶、丝绸、药材过来,换关中的粮食、铁器、棉布。城西门外的路上,车马从早排到晚。
腊月二十八这天,杨宁儿带着陈杏去西市查皇家产业的账。
官府府库的账她如今不亲自管了,那是杨守正的事。她管的是皇家产业——西市的铺子、客栈、货栈,都是太子拿内帑建的,利润归内库,用来贴补工坊、开新窑、做恤老慈幼的善事,跟府库的账分开,两本账清清楚楚。陈杏现在是她的副手,跟着学管账,算盘打得比她还快,就是有时候毛躁,她带在身边多教教。
杨宁儿没穿显眼的衣裳,半旧的蓝布棉袍,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跟普通百姓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陈杏也穿了半旧的衣裳,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跟在后头。
西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赶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抱着鸡挎着篮子的百姓,进进出出,摩肩接踵。市令司的小吏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只登记进出货物的种类数量,不收税。墙上贴着永久免征交易税的规矩,白纸黑字,盖着太子监国的大印,旁边一行:凡额外索税者,许民直告,严惩不贷。
王春管着市里的杂事,看见她过来,迎上来,低声说市里一切都好,就有一桩脚行多收力钱的,赵安已经办了,打了三十军棍,多收的钱退回去。杨宁儿点点头,让他领路,顺着铺子一家一家看。
粮食铺子里生意最好。掌柜的是渭南来的粮商,姓刘,站在柜台后头给买粮的百姓称秤,秤杆翘得高高的,多给半勺。白面八文钱一斤,小米五文,荞麦三文,比夏天还低了半文。今年丰收,粮多了,价格自然稳。
刘掌柜生意好啊。杨宁儿站在门口搭话。
刘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笑着说:托太子殿下的福,今年生意好做。以前走关中,路上有土匪,运十车粮得被抢三车。现在周将军把土匪清了,路通了,又不收交易税,比以前过厘卡交的少多了。这不,腊月里一天能卖两百多石。
百姓买粮的多吗?
刘掌柜指了指排队买粮的百姓,今年百姓手里有余钱了。分了地,收了粮,过年都想买点白面回去蒸馒头。以前过年,能吃上小米干饭就不错了,现在都敢买白面了。
杨宁儿点了点头,又往前走。
铁匠铺子里,锄头、镰刀、菜刀、铁锅摆得满当当,都是北门外工坊打的,质量好,不夹渣,价格公道,买的人排着队。布铺子里山西布卖得最好。今年关中试种的那五百亩棉花成了,收了一万五千斤,都在库里,过了年杨宁儿要领妇女们纺线,明年扩到一万亩,到时候就有本地的布了。
最热闹的是吃食铺子。卖肉的张屠户,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肥的瘦的都有,二十文一斤,比去年便宜五文。卖豆腐的老李,豆腐嫩得能晃出浆来,一文钱一块。卖稠酒的、卖馒头的、卖腊羊肉的、卖炒花生的,香气飘半条街。小孩攥着大人的手,盯着糖人摊子挪不动脚。
杨宁儿走到西市中间的皇家产业账房。管账的张老先生正在盘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杨宁儿进来,他赶紧站起来要行礼,杨宁儿摆摆手,让他接着算,自己坐下来翻账本。陈杏也坐下,拿出算盘帮着核对。
半年,从六月到腊月,皇家产业一共赚了多少?张老先生打完算盘,报了个数: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两。
杨宁儿愣了一下。多少?
一万二千四百六十两。张老先生把账本递过来,指着最后一行数,铺子租金、货栈保管费、脚行的力钱,一共七千一百两。官营客栈饭馆刨去本钱,五千三百六十两。加起来就是这个数。入秋以后商人比夏天多了一倍还多,腊月年货生意最旺,这个数不稀奇。
杨宁儿翻着账本,一笔一笔看。铺子租金明码实价,位置好的一个月二两,位置偏的一两。大头是货栈保管费和脚行的力钱,商货转得快,这些钱就收得多。客栈饭馆的利润刨去本钱,都是明账。
这笔钱怎么花的?
回太子妃,张老先生说,按先前定的规矩,七成留作西市运转。修房子、雇人、打扫街道、看大门、养护路的兵,花了一千八百两,余下的结转到明年。剩下三成,三千七百四十两,已经解去内库了,账上都有记录。府库的税银是另外的。西市不收交易税,商民安乐,城边的荒地都开出来了,杨守正杨大人那边算过,今年田赋的粮比去年多收了两万石。
陈杏在旁边核对完数字,把算盘一推。宁儿姐,数对得上,一笔一笔都没错。就是东街第三家客栈的掌柜说,最近客人多,房子不够住,想再盖二十间房,问能不能从内库支钱扩建。
杨宁儿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张老先生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市中无强买强卖,无欺行霸市,无额外加税,商民安乐。
张老先生写的?
张老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朽活了六十多岁,见过万历年间的太平,见过天启年的乱,见过崇祯年的匪,从来没见过这么安生的市场。以前做买卖,既要防土匪,又要防官吏盘剥,过一个厘卡扒一层皮。现在好了,不收交易税,没人敢乱收费,路也通了,只要肯出力,就能赚到钱。老朽这是实话实说。
杨宁儿没说话,把账本合上了。
从西市出来,她又去了城北的工坊。
工坊年三十才停工,腊月二十八还在赶工。太子渠尽头,水轮转着,镗床的声音日夜不歇。老周光着膀子在锻炉旁边抡锤子,火星子溅得老高。看见杨宁儿进来,他把锤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太子妃。
来看看。杨宁儿说,今年打了多少?
老周话不多,一笔一笔地报。农具:锄头八千二百把,镰刀五千六百把,犁铧六百多副,铁锅两千多口,都是给百姓打的,按成本价卖,分地户赊走的,麦收后用粮抵。枪:燧发枪今年打了三千多支,拢共八千往上,刺刀三千多把,长矛四千多杆。
眼下一个月两百多支。老周说,学徒的手快了,镗床不停,能到四百。
杨宁儿看了看仓库。一排排架子,摆得整整齐齐,新打的燧发枪,枪托擦得锃亮,枪管泛着蓝光。旁边堆着打好的锄头镰刀,草绳捆着,一捆一捆的,等着开春发下去。
宋应星从炉子那头过来,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上全是黑灰。听见问话,他接了过去。
铁够。一炉五百斤一天站住了,熟铁一个月万把斤,加上汉中买来的,一个月五千斤。他指了指东边苫着席子的煤堆,煤紧一点。两个官煤窑,供一座炉子勉强够。你看那边,第二座炉子的基座夯好了,开春就砌,得再开两个窑,把煤道加宽,能走大车。煤来得快,铁才来得快。
杨宁儿把煤道的事记在本子上,打算过了年跟太子说。
周硕蹲在炉边看火,怀里揣着个小木轮。看见她,站起来叫了声表姐,又蹲下去接着看。
从工坊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城外的村子里,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红纸,字写得歪歪扭扭,都是吉祥话: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小孩穿着新做的棉袄,在村口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狗在旁边叫,女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
杨宁儿骑着驴,慢慢往城里走。陈杏走在后面,篮子里装着刚才在西市买的半斤糖、两斤白面、一块腊肉,是给周遇吉家眷带的。周遇吉在营里忙着北上的准备,说年不回了,家里只有老婆孩子,得照应着。
走到城门口,几个兵在守门,穿着新棉袄,手里拿着枪,站得笔直。一个老汉挑着一担柴,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两个兵赶紧过去扶,帮他把柴挑进了城。
杨宁儿看着,心里踏实。
回到秦王府,堂屋里点着灯。朱慈烺正跟杨守正和一个客人说话。客人五十多岁,青布棉袍,颌下一缕山羊胡子,袍子穿得旧了,磨得发白,腰板却直。看见杨宁儿进来,客人站起身行礼。
朱慈烺笑着朝她招手。过来。给你引见,这位是倪元璐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