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来了一队商人。
十头骡子,驮着盐和布。领头的姓马,回人,跑河南到关中的生意,隔两三个月走一趟。守城门的兵认得他,没多盘查。
马老板不进客栈,进了城直奔秦王府后门。陈虎接的他,领进偏厅,倒了碗水。
这条线是早就搭下的。陈虎给他银子,他给关里带东边的消息。
马老板喝了半碗水,擦了擦嘴,声音压低了。
大消息。李自成死了。
陈虎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八月底。湖广通山,九宫山。
怎么死的?
被乡民打死的。马老板摇了摇头,说起来也是造孽。他从北京败出来,一路往南跑,先丢了山西,又丢了陕西,手底下人散了一半。后来又杀了李岩。
李岩?
就是那个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李公子。举人出身,军纪也好,不滥杀百姓。他想带一支兵回河南收拾残局,河南是他老家,百姓信他。牛金星在李自成面前进谗言,说李岩要自立为王,要反。李自成兵败了,疑神疑鬼,信了,摆了个鸿门宴,把李岩和他弟弟李牟灌醉,绑起来杀了。
陈虎沉默了一会儿。李岩的名字他听过,大顺军里少有的明白人。
杀了李岩,人心就散了。宋献策连夜走了。刘宗敏跟牛金星翻了脸,骂他是奸臣,说早晚杀了他。打那以后,大顺军再也拧不成一股绳,将领各怀心思,跑的跑,降的降,跟清军打一仗败一仗。
后来呢?
他带了残兵往江西走。八月底走到通山九宫山,自己带二十几个骑在前头探路,乡民当是流贼,聚众围了他们。那些乡民是本地团练,拿着锄头铁锹,一拥而上。骑兵跑散了,李自成一个人落在后头,马陷在泥里,被一个叫程九伯的乡民一锄头砸在脑袋上,当场就死了。乡民杀了人才知道是李自成,吓得都跑了。后来清军找到尸首,割了首级,传示各省。
陈虎沉默了半天。
他的人呢?如今还有多少?
出北京的时候七八万,加上沿路裹的,十几万。一路败一路散,杀李岩又走了一批,到湖广能战的也就五六万。李自成一死,彻底乱了。刘宗敏带一万多人往南,在武昌被清军追上,力战被俘,杀了。牛金星带着儿子牛佺和一帮文官,直接降了清军,剃了头,当大清的官去了。田见秀、袁宗第、高一功他们带剩下几万人,本想往湖南去,何腾蛟不收留,清军又追得紧,在鄂西一带乱转,有的散了,有的降了清,有的占山为王当了土匪。高皇后听说跟着田见秀他们,下落不明。
没有往西来的?
小股的有,几百几千,都是逃兵,过了河南就散了。大股的不敢来。马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一来孙督师守着潼关,二来他们知道李过将军降了太子,如今在关中当着副总兵,怕过来算旧账。对了,先前扎在潼关以东的那两千清军骑兵,九月里调走了,南下追残部去了。如今豫西空得很,清军只在几个府城里有兵,乡底下没人管。
陈虎站起来。
你等着。我去报。
朱慈烺在前殿。陈虎把马老板的话学了一遍,殿里静了一会儿。
八百里加急去潼关。请孙先生来。
两天后,孙传庭从潼关赶到西安,详情陈虎的信里已经写了。当日朱慈烺在前殿议事,孙传庭、王廷臣、高杰、杨守正、赵安都在,陈虎侍立。宋应星没来,他在工坊盯水力镗床。
李自成死了。朱慈烺开门见山,牛金星进谗言杀了李岩,宋献策出走,刘宗敏武昌被俘杀,牛金星剃头降清。田见秀、袁宗第他们带残部在鄂西溃散。没有大股西来。
王廷臣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半天,他问:李岩怎么死的?
朱慈烺又说了一遍。说完,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高杰叹了口气。
也是一代枭雄。没死在两军阵前,死在一个乡民手里。他跟李自成打过多年仗,这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孙传庭捋了捋白胡子。
他这一死,河南、湖广一带更乱了。清军忙着追剿残部,还要对付江南的反清义军,一时没精力西顾。我们的时间,又多了一点。
朱慈烺点头,能多攒一年粮,多练一年兵。
他看向孙传庭。
孙先生,河南如今空着。我想把潼关的前哨往东挪。进陕州、灵宝,把地方占住,为将来东进山西做准备。
孙传庭点头。
可以。派王廷臣带一万人出潼关,进驻陕州。不求攻城略地,先把地方占住,安抚百姓,收拢流民,修城筑垒,站稳脚跟再说。不要冒进,不要跟清军主力照面。
朱慈烺看向王廷臣,这件事交给你。
王廷臣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陈虎。
多派探子去河南、湖广。清军的动向,顺军残部的去向,摸清楚,有消息随时回报。有零散的顺军小队愿意来投的,不抢百姓的,可以收。老弱给地种,精壮编入新军。但要严加甄别。刘宗敏的旧部、手上有血债的,不收。
朱慈烺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过。
殿里静了一会儿。李过在潼关,李自成的亲侄子,迟早会传进他耳朵里。
亲情是亲情,君臣是君臣。朱慈烺说,他归降大半年,带兵练兵,守土安民,没出过差错,孤信得过他。他要设个灵位祭奠,孤不拦。但不许穿孝,不许公开设祭。就在他自己府里,私下祭奠。别扰了百姓,也别乱了军心。孙先生回潼关,把这话带给他。
孙传庭点头抱拳。
消息传得快,半天工夫全城都知道了。街面上说什么的都有,乡民锄头这一说,偏偏是真的。
朱慈烺去了后院。
菜地里,崇祯的葱长得半尺高了,绿油油的。蒜也出了苗,比葱矮,壮实。崇祯蹲在地里拔草,王承恩在旁边递水。
朱慈烺没过去,站在廊下看。
去年三月,李自成进北京。父皇突围西行,永王走失,方正化战死在山口。一年多了。那个人死在乡民的锄头底下,牛金星剃头当了汉奸,李岩死在自己人手里。几十万大军,就这么散了。
父皇。他走过去。
崇祯抬头看了他一眼。听说李自成死了?李岩也死了?
朱慈烺蹲下来,李岩是牛金星进谗言杀的。李自成在九宫山探路,被乡民围了,一锄头。
崇祯的手停了一下。他拿着草,蹲在地上,看着面前的葱苗。
李岩。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李岩在河南的时候,给他上过疏,劝他招安,劝他减赋税。那时候他被朝中大臣围着,没听。没想到最后死在李自成手里。
锄头。谗言。
他没说话,把草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慈烺。
父皇。
李自成死了,李岩也死了,牛金星降了清。清军还在。崇祯看着他,李自成是大明的反贼,李岩是个可惜的人才,清军是大明的仇敌。反贼死了,人才没了,仇敌没死。别忘了。
儿臣没忘。
崇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李过那边……
儿臣准他私下祭奠,不许穿孝,不许公开设祭。朱慈烺说,他归降大半年,忠心办事,儿臣信得过他。
你心里有数就好。崇祯说,他是个将才,好好用。但也要防着,毕竟是李自成的侄子。驭人之道,恩威并施。
儿臣明白。
崇祯往屋里去了。背影瘦,棉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
朱慈烺在菜地里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来,带着凉意。葱蒜不动,根扎在土里。
次日孙传庭回潼关,把李过叫了去。
李过的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传庭把详情说了,堂上静了半晌。
李自成……死了。李过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是李自成的亲侄子,从小跟着长大。虽然归降了大半年,亲耳听到死讯,还是受不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等他平静了些,孙传庭把朱慈烺的话带了。
李过抬起头,眼睛红着。
末将……领命。他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殿下。
当夜他在府里设了个小小的灵位。没穿孝,没声张,给李自成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哭了一场。第二天回营照常练兵。没人提这件事,也没人敢议论。
陕州的事在往前走。王廷臣点齐人马,十一月中出潼关,进驻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