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王廷臣跟着进了秦王府前殿,把状子搁在桌上。
殿下看。
状子是找人代写的,字歪歪斜斜,事情写得清楚:十月十二,吴百总带兵十五人入城南王家村,搜出麦子两斗、鸡三只、酒一坛。村民王老汉拦阻,被鞭子抽了脸。村民敢怒不敢言。
第三次了。王廷臣说,头一次八月,抢了城西李村一头猪。第二次九月,抢了城北张村一车麦秸,当烧柴。前两次我找高杰说了,他嘴上答应管管。到底管没管,你自己看。
朱慈烺看了状子,放下。
王家村。他说,二月份,张疤子抢的就是这个村。
就是。王廷臣的脸色不好看,一个村,抢了两回。殿下,麦子收了,百姓刚有口饭吃,兵就来抢。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没了。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叫高杰来。
高杰来了。
他大摇大摆走进前殿,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三十多岁,黑脸膛,络腮胡子,虎背熊腰,一看就是打仗的料。
殿下找我?他看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看王廷臣,嘴角扯了一下。
朱慈烺把状子推过去。你自己看。
高杰拿起来扫了一眼,扔在桌上。
抢了两斗粮、三只鸡。他说,就这点事?
打人了。王廷臣说。
打了又怎样?高杰把腿一换,兵吃不上肉,嘴馋,去村里弄几只鸡,天底下哪支兵不这样?我在孙先生手底下当差的时候,也这么干过。孙先生没说什么。
孙先生那是顾不上。王廷臣压着火,如今殿下监国,规矩不一样了。
规矩?高杰笑了一声,什么规矩?兵吃不饱,不许自己找吃的?殿下,我那三千人,粮是够的,可油水没有。没油水,兵没力气操练。我让他们去村里弄点荤腥,不是抢,是借。
王廷臣冷笑,鞭子抽在老百姓脸上,这也叫借?
高杰的脸沉了。他看了王廷臣一眼。
王将军,你手底下的兵吃得好、穿得好,燧发枪一人一支。我的人呢?枪五个人分一支。你让我怎么管?
这不是抢百姓的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高杰站起来,殿下,我跟着守潼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的人死了一百多,守城死的。如今打下地盘了,过河拆桥?
朱慈烺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案后面,看着高杰和王廷臣吵。
等两个人吵完了,他开口了。
高杰。
高杰转过头看他。
你守潼关有功。你的人死了一百多,我知道。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稳,但功是功,过是过。有功赏,有过罚。抢百姓的粮,打百姓的人,这在我的地盘上,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高杰面前。
吴百总,鞭打百姓,抢掠民财,按军法当斩。
高杰的脸变了。
朱慈烺没犹豫,但你是他的上官,他犯事你也有责任。我不斩你。你带着吴百总去王家村,把抢的粮、鸡、酒加倍赔了,你亲自给王老汉赔罪。
赔罪?高杰的眼睛瞪圆了,我堂堂总兵,给一个老百姓赔罪?
你堂堂总兵手下的兵打了老百姓,你不赔罪,谁赔罪?朱慈烺看着他,去了,赔了罪,回来再说。不去,你那三千兵,我另找人带。
高杰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朱慈烺,十七岁的少年,比他矮半头,比他瘦一圈,但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
他松开了扶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去。
第二天,高杰去了王家村。
他带着吴百总和十几个兵,牵着两石麦子、六只鸡、两坛子酒,加倍赔的。村里人听说了,全跑出来看,站在路边,不敢靠近。高杰黑着脸,络腮胡子,像座黑塔,谁看了不怕。
王老汉站在自家门口。脸上的鞭伤结了痂,红一道白一道的。他看着高杰带人走过来,手在抖,气的。二月份张疤子那回事,这个村刚遭过一茬。
高杰走到王老汉面前,站住了。
他喉头滚了一下,别开脸。他这辈子没服过软,打仗的时候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低头,如今让他给一个种地的老汉赔罪,比杀他还难受。
全村的人看着他。
他咬了咬牙,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老人家。他的声音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的人打了你,是我管教不严。东西赔你,你收下。
王老汉愣了。他没想到高杰真的会来赔罪。他攥着门框的手松了,又攥紧了。
吴百总跪在后头,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
高杰直起身,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他走得快,大步流星,背后村里人的议论声嗡嗡的。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耳根子发烫。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这么丢人。
回到城里,他直奔秦王府。
朱慈烺在前殿等他。
去了?
去了。高杰站在门口,没进来,粮也赔了。加倍。
吴百总呢?
押在营里。殿下说斩,什么时候斩?
不斩了。朱慈烺说。
高杰愣了。不斩?
打了百姓,按军法当斩。但他跟你守过潼关,有功。功过相抵,免死。杖责三十,降为什长。
高杰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朱慈烺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枪的事。工坊如今一个月出三百来支新枪,先给你五十支,紧着操练好的兵配。往后一个月一个月地补,总能补齐。
高杰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粮,一人一日一斤八两,跟各营一样。朱慈烺接着说,二月份起,每月还多拨你营里一百二十石。这些,少过没有?
没有。高杰低声说。
他看着朱慈烺,半天,开口了,嗓门比刚才低了一截。
殿下。我高杰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有一句,以后我的兵再抢百姓,不用殿下说,我自己砍他脑袋。
朱慈烺点了点头。
进去坐吧。他说,有事商量。
高杰进了门。他没再翘二郎腿,坐得规规矩矩的。
军法的事传开了。
城里城外都知道了。抢百姓的兵,杖责降级;带兵的总兵,亲自去村里赔了罪。百姓听了心里踏实,兵听了也规矩了,谁也不想挨军棍。
孙传庭还在西安,操持新军开练的事。听说了,当晚过来了一趟。
处理得好。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高杰这人,桀骜不驯,但不能逼太紧。逼急了反了,关中就少三千骑兵。你罚了他的人,又给了他枪,他服了。
他服了吗?朱慈烺问。
暂时服了。孙传庭放下茶碗,但高杰这种人,得一直喂着。喂饱了不咬人,饿了就呲牙。殿下心里有数就行。
朱慈烺没说话。
先看着。他说,眼下需要他。
过了几天,孙传庭回潼关去了。朱慈烺送到城门口。孙传庭翻身上马,背影瘦削,鬓角的白发在风里动。
朱慈烺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城。路过南边,他停了一下。远远地能看见王家村方向的炊烟,白白的,升上去,散在秋天的天上。
麦子收了,有粮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