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的日子定了在三月初二。
宋应星报完工,心还是没放下。他带着两个老渠工,又把五十里渠岸走了一遍,哪里有裂缝,做个记号,哪里土薄,添一层。七座斗门的闸板一副一副试,升起来,放下去,各试三回,不卡,不错。滚水坝上的鹅卵石和三合土夯得结实,他上去踩了几脚,纹丝不动。
修渠三分,养渠七分。他跟朱慈烺说,水一放,就是另一回事了。渠司得先立起来,规矩得先立起来。
渠司已经定了。设渠司使一名,渠长七个,一座斗门一个,从沿渠各村的老成人里挑。规矩刻了碑,碑立在斗门边上:哪一日哪个村引水,斗门由渠长启闭,私自放水的、扒渠埂的,罚;每年冬里清淤,按户出工,谁也不许躲。
杨守正看了碑文,问,百姓争水怎么办。
所以才立碑。宋应星说,放了水,就有争的。争过几回,就知道碑有用了。
朱慈烺问水走得快慢。渠口比城里高三尺,水自己走,只是头一遍水慢,渠泥是干的,喝水,五十里的渠底得先喂饱。宋应星算了算,天不亮放,水头未时能到城北。
放水前两天,朱慈烺出北门,去工坊。
工坊是渠工开工那阵子盖的。渭河边上,太子渠的尽头,十几间土坯房,打铁房、铸造房、木作房、库房,辅兵帮着盖,三天盖好。地方是宋应星选的,靠着水,淬火方便,他还盘算着放水之后用水车带风箱,省人力。老周带着二十多个铁匠住进去了,有从北京带出来的,有收编降营收来的,有城里招的,外加十几个学徒,炉火从那天起没断过。
七座斗门的铁件就是这儿打的。包闸板的铁叶,门轴,绞链,都出自老周的手。
朱慈烺进院的时候,老周正打犁铧,曲辕犁的铁件,一天一副。他放下锤子,擦了擦手,领朱慈烺看院里新打的锄头镰刀,一溜一溜码着。
殿下看这批锄头,板薄,刃快,挖土不沾。
朱慈烺拿起一把,掂了掂。不沉,压手。
一个月能打多少?
光打锄头镰刀,三千把。老周伸出三个指头,又收回去,就是铁不够。
这是实话。降营里收的三万多斤铁,听着多,一开工就见底。农具要铁,斗门要铁,车件要铁,枪更要铁。
宋应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是他早画好的。
同官有煤。他指着北边,火旺,烟少,比炭好使。渭河上游有褐铁矿,成色差些,炼得出铁。臣想着建一座土高炉,一丈五尺高,耐火砖砌内壁,外头黄土夯实,两个大风箱,烧同官的煤,一炉出铁五百斤,一天一炉。先建一座试,成了,再多建,铁就够了。
耐火砖从哪来?
渭河边的红胶泥,掺石英砂,烧透了就是。宋应星推了推老花镜,镜片上一道裂纹,从北京逃出来那夜摔的,一直没顾上换,耐得住炉火,化不了。就是得先建窑烧砖,再建炉子,前后得两个月。
朱慈烺说,要多少人,多少银子,列个单子给杨守正。同官的煤,王廷臣已经派人去看了,先开两个官煤窑,煤道在修,路通了,煤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挖煤要支井架,要通风,要排水。别塌了,别淹了。窑工的命也是命。
宋应星点头。殿下放心,臣书写过采煤的法子,一样不少。
小屋就在打铁房旁边,宋应星住这儿。靠墙一排木架子,瓶瓶罐罐,硝石、硫磺、木炭、铅块、铁屑、黏土。桌上摊着他的书稿,粗麻纸,字小而密。窗下一个小炉子,坐着茶壶,煮的是城里买的粗茶梗,水开了扔一把进去,苦涩,颜色发黑,但是热乎。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哒哒哒,水溢出来,顺着壶身往下流,滴在炉子上,嗞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周硕蹲在门口烤火,手里攥着半块杂粮饼,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跳动的壶盖,饼咬了一口就忘了嚼,饼渣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这孩子十二岁,杨宁儿舅舅家的小儿子,论起来是她的表弟。前年临清破城,他爹把他托给杨家,自己守着拳场没跑出来。他跟着周氏从东昌到北京,又从北京到西安,一路没离开过杨家。不爱说话,就爱往铁匠堆里钻,看打铁一看半天,拉得动风箱,拿得稳火钳,手稳眼准,老周说是块打铁的料,收下来当徒弟,管饭,教手艺。他还有个习惯,什么都爱盯着看。别人打铁他看铁,别人吃饭他看碗,别人做活他看工具,睁着圆圆的眼睛盯,什么都不问,一看就是半天。
宋应星正说着炼铁炉的事,说到一半,端起茶壶倒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跳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按住,倒了茶,把壶搁回炉子上。壶盖又跳起来,哒哒哒,像有人敲门。
殿下你看。宋应星指着壶盖,来了兴致,这蒸汽,顶得动壶盖。
朱慈烺端着粗茶碗喝了一口。苦,皱了下眉,但是热,下肚暖。水开了都这样。
不一样。宋应星的眼睛亮了,殿下看这股劲。水烧开了变成气,气一膨胀,顶得起壶盖。要是把这股气收住,不让它跑,封在一个结实的铁罐子里,等气足了,是不是顶得起更重的东西?顶得起磨盘?顶得起水车?甚至,顶得动车子走?
朱慈烺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臣看过一本西洋人的书,讲过这个理。宋应星越说越有劲,手都比划起来了,说蒸汽有劲,能推东西动。西洋古时候还有人做过一个空心球,球上插两根弯管,球里烧水,蒸汽从管子里喷出来,球自己转。道理是通的。就是难办。第一,密封不好,气跑光了就没劲。第二,容器得结实,气压大了会炸。第三,怎么把来回的劲变成转的劲,这里头机关多。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笑了。也就是瞎想想。如今铁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铁做这个。先把炼铁炉建起来,铁多了,什么都能试。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茶,喝得慢。壶盖上那点劲,哒哒哒地跳,他听着,心里存下了。这东西急不得。如今铁不够,粮刚够吃,先活命,先站稳,慢慢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周硕还蹲在那儿,手里的饼凉了也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跳动的壶盖,一眨不眨,眼睛亮得很,连朱慈烺看他都没发现。
朱慈烺没说什么,转回头,接着跟宋应星说炼铁炉,说煤窑,说开春之后要添的新农具。炉子里的火燃着,壶盖哒哒哒地跳。
三月初二,放水。
天不亮,朱慈烺骑马到了渠口。宋应星前一天就来了,宿在坝边的工棚里。陈虎、赵安带亲兵跟着。沿渠一里一个人,全是工地上的兵和百姓,盯着渠岸。
天蒙蒙亮,宋应星亲自上了闸架。夫役摇起绞盘,闸板一寸一寸提起来。渭河水从闸板底下涌进来,头一股是浑的,翻着黄沫,撞在渠底的胶泥上,慢慢往前铺。
朱慈烺和宋应星沿着渠岸骑马跟着。水头走得慢,干渠泥喝水,五十里的渠底要一里一里地喂。走到二十里那段,渠岸有点渗,宋应星一指,候着的夫役立刻下去补。再往前,渠泥吃透了水,水头就快了,哗哗地响,贴着胶泥的底往前赶。
晌午过后,水头到了城北。
渠边早就围满了人。水头进了总渠尽头,稳稳地淌,水面映着天光。十二道支渠的斗门都还关着,等浇返青水才开。人群里嗡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都看着水。
赵老汉蹲在毛渠边上。他是从村里来的,蹲了一下午,看着水从总渠里过来,漫过渠底。他伸手舀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的,活的。他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水来了。他说。
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麦地,又补了一句。麦快返青了。就盼着这场水。只是三月里,怕倒春寒,霜一来,刚返青的嫩芽就冻死了。
他在渠边站了一会儿。远处,六万亩冬麦从渠边一直铺到塬底,灰蒙蒙的一片,安安静静地趴着,等着返青水。渠水哗哗地流,往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