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月中,城外的事还是没断。
王廷臣又派人去说,高杰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不管。兵还是三五成群出营,往村子里去,说是借粮。百姓拦不住,也不敢哭,兵手里有刀,惹急了真砍人。
二月二十,闹大了。
那天一早,一个姓张的百总带了五十个骑兵进了王家庄。张百总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下巴,兵们叫他张疤子。王家庄在城东二十里,百来户人家,靠着塬,地平整。张疤子说是借粮。
米缸面缸,一个个倒扣过来,扫得干干净净。房梁上挂着的麦种,秋播要用的,也解下来装车。王老汉不让。他六十多了,抱住缸口不撒手,说这是种子,种子拿走了,秋里种什么。
张疤子砍了他一刀。
刀从肩上斜着下去,王老汉倒在缸边,血溅在土墙上。他儿子扑过来拼命,被两个兵按在地上,一棍子下去,腿骨断了,声都变了调。
再没人敢动。全村人眼睁睁看着粮食装车,拉了三趟,连咸菜坛子都抱走了。
陈虎巡哨碰见从王家庄逃出来的百姓,是当天晌午。一家老小,裹着破被子,鞋跑烂了,孩子哭得没了声。王老汉的儿子被人用门板抬着,脸白得像纸,一路哼哼。陈虎问明情形,把人安顿在城外粥棚,让人给了碗热姜汤,自己飞马回城。
他进秦王府的时候,朱慈烺正跟杨守正在书房里对春播的账。豆种从汉中来的,春麦种从四川来的,拨了多少,哪个村领了,一笔一笔记着。
陈虎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朱慈烺手里拿着笔,笔尖蘸着墨,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出一个黑圈。
高杰知道吗?
不好说。陈虎声音压得低,张疤子是他的贴身亲兵,跟了他好几年。说完全不知道,不可能。说是他授意的,也未必。他手底下的兵抢惯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慈烺没说话,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圈。青砖地踩得沉闷响。窗外风一紧,窗纸鼓得一鼓一鼓的。
高杰是绥德人,原是李自成部下的将,后来带着本部人马降了明,打仗悍勇不怕死。他手下三千骑兵,都是陕北的老弟兄,跟着他从陕北打到河南,又从河南打回陕西,只认他。守潼关的时候,他守西门,刘宗敏云梯登城那一夜,他带刀斧手砍下去的,肩上挨了两刀没下城。孙传庭在潼关,军法严,压得住他。如今孙传庭远在潼关,西安城里没人压得住。
可这么下去不行。抢粮是一事,杀人又是一事。百姓是根,百姓抢怕了,跑了,地没人种,粮没人交,兵没人当。这个道理,朱慈烺比谁都清楚。
杨守正。他转过身,库里拨二十石粮,即刻送王家庄,支个粥棚,一天两顿。再叫城里郎中去看断腿的那个。
杨守正应了,出去。
陈虎,去请高杰。就说我找他议事,别惊动别人。
陈虎应声退下。赵安安排亲兵,正殿门口站了二十个,刀出鞘半截,藏在袖子里。
高杰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大摇大摆走进正殿,甲胄没解,刀也没摘,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按规矩,见监国太子得解甲去刀,高杰不管这一套。他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看着朱慈烺。
殿下叫我来什么事?有差事就直说,弟兄们在营里闲得手痒。
朱慈烺不跟他兜圈子,把一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陈虎查的:王家庄死了几个人,伤了几个人,抢了多少粮,为首的是谁,脸上什么特征,被抢的百姓按的手印,红红的,一个挨一个。
高杰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兵抢粮?哪个兔崽子干的?我手下三千多人,哪能个个管得住?他们出去找口吃的,我总不能都绑起来吧?
张疤子。你的百总。朱慈烺看着他,声音不高,杀了王家庄一个老汉,抢了全村一百二十石粮,连麦种都没留。管不住?
张疤子?高杰眼神闪了一下,他……弟兄们多日不见油腥,嘴里淡出个鸟来,饿急了眼,干点糊涂事,也是有的。
口粮短了?朱慈烺问,你部里拨的粮,一人一天一斤五两,跟神机营一样,杨守正的粮账上记着,一笔一笔都有。不信,你去查账。
高杰脖子一梗。账是账。弟兄们天天在城外操练,早上一顿稀粥,晌午一顿杂粮,不见油星。城里百姓集市上卖蒸饼的,弟兄们看着眼热。殿下住在城里,自然不知道。
兵喝稀粥,我也喝稀粥。朱慈烺说,从到西安那天起,我跟兵吃一样的。一天两顿,早上粥,晌午干饭,兵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去灶房问王春,我碗里的粥跟兵的一样稠不一样稠。杨宁儿管着灶房的账,我多吃一口干饭,你砍我的脑袋。
高杰愣了一下。
他看了朱慈烺一眼。这个十六岁的太子,脸晒得黑,颧骨上冻疮的印子还没退净,手上茧子一层压一层,挖渠的,扶犁的,裤腿上还沾着泥。不像在府里吃干饭的人。
朱慈烺不再跟他争,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是哪里人?
高杰没反应过来他怎么问这个。绥德。
绥德。朱慈烺点了点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高杰的嘴抿了一下,眼神暗下去。没了。崇祯三年大旱,我爹,我娘,我哥,全饿死了。就剩我一个,活不下去,跟了李自成。
王家庄那个被砍死的老汉,也是绥德人。朱慈烺说,我问过了。崇祯三年逃荒出来的,在王家庄落了脚,十五年。儿子娶亲三年,孙子两岁。张疤子砍他的时候,他孙子就在旁边看着,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高杰不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百二十石粮,一条人命。朱慈烺看着他,村里剩下一百多口人,没粮,没种子,离六月麦收还有四个月。你看他们能活几个?他们跟你是同乡,都是陕西人,都是土里刨食的。你的兵委屈,他们就不委屈?
高杰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低着头不说话。
跟我来。朱慈烺转身往外走。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两个人骑马出城,赵安带二十个亲兵远远跟着。化冻的路软,马蹄踩下去一个个深坑。风还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二十里,到王家庄。
村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声,狗都不叫。被抢的那户人家门口,地上的血干了,黑褐色。王老汉埋了,坟头是新土。他儿媳妇抱着两岁的孙子坐在门口,看见穿甲的兵过来,赶紧往屋里躲,门闩得死死的。
村口新搭了个粥棚,一天两顿稀粥,粮是官仓出的。今天的粥刚熬好,百姓排着队领。队伍排得老长,老人、婆姨、娃娃,端着破碗,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见高杰穿着将官甲,都往后缩,碗里的粥洒了。
朱慈烺下了马,蹲在粥棚旁边,看锅里的粥。小米粥,稀,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底下。
就这一锅?
回殿下,一顿一锅。里正干瘦,冻得鼻子通红,村里的粮被……被拉走了。就靠这锅粥吊着。
旁边一个老婆婆端着碗,手抖,喝了一口,说:饿不死就行。这年月,有口热粥就不错了,哪敢想吃饱。
朱慈烺站起来,看高杰。
高杰骑在马上,看着排队的百姓,看着端破碗的老婆婆,看着躲在娘怀里的娃娃。他脸黑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你看。朱慈烺说,这就是抢完之后的村子。一百二十石,够你三千弟兄吃三天。三天之后呢?接着抢?抢完王家庄抢李家庄,把百姓抢跑了,抢死了,地荒了,明年谁给我们种粮?谁给我们当兵?我们守在这儿,到底是在保谁?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
你的兵委屈,我知道。城外粮是按时拨的,可操练苦,吃食寡淡,我也在想法子。从下月起,你部每人每天加半碗杂粮。但你给我记住,再敢纵兵抢百姓一粒粮,再杀一个百姓,我不管你是什么将,立过什么功,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高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春风吹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化冻的黄土上,甲叶子哗啦一声。
末将……知错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张疤子,我回去就斩了,给王老汉偿命。抢的粮,从军粮里扣,一粒不少,全给王家庄送回来。断腿的那个,我出钱给他治,养他一辈子。以后我的兵再敢抢百姓一粒粮,不用殿下动手,我自己砍他脑袋。
起来吧。朱慈烺说,知道错了就去办。以后你的兵出营,必须有军官带队,不许三五成群乱跑,每天点名,少了人立刻报。能做到吗?
高杰站起来,翻身上马走了。走得很急,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扬起一片尘土。
朱慈烺在村口站了一会儿,跟里正说:粥棚一直开到麦收。秋播的时候,种子给你们发,地照样种。
里正愣了半天,腿一软要跪,朱慈烺扶住了他。
当天夜里,高杰把张疤子绑了,在营门口斩首示众,首级挂在旗杆上,挂了三天。抢的一百二十石粮,一粒不少,全送回了王家庄,另外送了五石粮、两匹布,给王老汉办丧事,给断腿的小子治伤。
打那以后,高杰的兵真没再抢过。他还是那副臭脾气,不听号令的时候有,跟别的将领吵架的时候有,但真约束了部下。兵出营必须有队官带着,私自出营抢东西的,抓住了打五十军棍,皮开肉绽。
过了几天,朱慈烺去渠上工地,路过高杰的营。
正是开饭的时候。高杰蹲在营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跟兵们蹲在一处喝。粥稀得照人影,他喝得呼噜呼噜响,也不说话。
朱慈烺没惊动他,过去了。
当天晚上,他跟杨守正说,高杰部每月多拨一百二十石粮,一人一天加半碗杂粮。
杨守正迟疑了一下。粮账紧。一个月又多一百二十石……
三千人不抢,不止值一百二十石。朱慈烺说,王家庄就是例子。
杨守正想了想,点头,出去了。
陈虎进来禀事:高杰营里这几天没人私自出营了。今早,张疤子的首级从旗杆上请下来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
门帘一掀,宋应星进来,靴子上全是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泥,两指一捏,碎成粉,没渗水。
渠泥铺完了,坝修了,闸也安了。他说。
朱慈烺看着墙上的舆图。六万亩冬麦,从渠边到塬底,返着青,等着水。
挑个日子。他说,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