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
柴禾堆在石层上,堆了一尺厚,先是枯枝杂草,再压上粗柴。兵们从上风点着了火,火苗蹿起来,眨眼就有几丈高。
冬里的风助火势,火光把半边工地照红了。兵们退得远远的,脸烤得发热。石层烧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烧到日头落,石头表面烧得从黄黑变成通红。
宋应星站在渠沿上看着火。日头落了,他说,泼水。
兵们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从渭河里打水,一桶一桶往烧红的石头上泼。凉水浇上去,嗞啦一声,白汽腾起来,漫了半个工地,呛人的石头腥气散开。白汽里传出开裂的响声,先是一两声,跟着连成片,密得像锅里爆豆子。
白汽散了,石层上裂开一道道缝,宽的有指头宽,窄的像刀背。
宋应星下令。
兵们提着錾子下去。一錾子下去,一块石头崩下来,比先前快多了。那一天,石层推进了一丈多。
烧了泼,泼了凿。凿了再烧,烧了再泼。
柴禾一车一车从秦岭北坡拉来。近处村子的百姓拉的,老的少的都有,一天一车,按斤记账,抵赋税。有个婆姨拉了一车柴,儿子在后头推,到了工地,婆姨抹了把汗,问棚子边的兵:这个真抵税?
兵说,账上记着呢,榜上贴着,自己去看。
婆姨点点头,转身又回去拉了。
天越来越冷。腊月里的关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渭河靠岸的地方冻了冰,打水得先凿开。兵们的手冻出了疮,红肿着,握錾子的时候又痒又疼。杨宁儿让棚子里熬姜汤,从渠底上来的人,一人一碗,干饭也换成了热的杂粮饭,里头多搁了一把红薯干。兵们吃完抹抹嘴,又下渠了。
腊月里,工地上的兵换了一茬。秦军一万人的轮换到了期,新的一万从二协抽上来,旧的一万回去整训。新来的兵手上没茧子,头三天,手上全是泡,没人吭声,拿布缠了接着挖。
腊月二十,石层打通了。
三里长的石层,烧了凿,凿了烧,二十天,打通了。打通那天,兵们都累瘫了,顺着渠沿坐着躺着喘气,手上全是泡,脸熏得黢黑,跟黑炭似的,但都笑。一个老兵把棉袄脱了,躺在冻土上,望着天,说这石头比西安城墙还硬。
朱慈烺站在渠底,看着凿开的石层。渠底平了,石面粗粝,但到底通了。宋应星蹲下去,拿竹尺量了量深浅,点点头。
成了。他说,这一段,水来了也冲不动。
石层攻坚的时候,棉衣也在赶。
这事是十一月里定的。西安内外的兵五万多,多数还穿着旧棉甲,棉甲打了一年多仗,破了补,补了破,棉花结成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透。新兵有的连棉甲都没有,穿着单衣,在城墙上站岗,冻得直跺脚。逃荒回来的百姓更惨,一家人合一件棉袄,谁出门谁穿。
朱慈烺下了令:设棉衣作坊,赶棉衣,先紧着兵。
作坊设在两处,秦王府后院和城外大营。几百个妇女聚到一起,兵的家属、城里的婆姨、村子里来的,盘腿坐在炕上,手里针线不停。棉花是从汉中买的,不多,省着用。旧衣裳拆了,好布留着做面,碎布拼起来做里,棉花絮在中间,摊匀了再缝。一件棉衣,面二尺,里二尺,棉花半斤,缝出来不厚,但能挡风。
杨宁儿总管。陈杏和坤兴公主管分发,按人头发棉花发布,收一件发一件的料,一笔一笔记账,不许偷拿。
周皇后也来了。她针线好,针脚又密又匀,年轻的媳妇们做了活拿给她看,她指出哪里不对,手上比划着,声音轻。张嫣也来,她眼睛花了,不缝,帮着铺棉花,一点一点把棉花扯匀。她坐在炕边的小凳上,腰板直,白头发用青布帕子拢着,妇女们见了她,说话都放轻了。
一人一天缝两件。杨宁儿跟朱慈烺说,四百多个妇女,一天八百多件。兵的棉衣五万多件,赶到年根,四十来天,紧一紧,够。百姓的顾不上,让他们自己缝,作坊帮着拆改旧衣,棉花赊给他们,记了账,明年麦收后用粮抵。
朱慈烺说,兵的先在年根前发下去。城墙上、工地上,最冷。
腊月底,土方也到了尾声。
宋应星盘了账:总渠加支渠,土方二十三万方,挖了二十一万方出头,剩下的赶在年根前,能完个八九成。胶泥也备下了,沿渠岸有黏土的地方,挖出来,晒干,碾碎,堆成一个个小山,拿草苫子盖着,就等开春温水拌了铺渠底。
泥备好了,开春就铺。宋应星说,铺三寸,夯三层,铺一段,验一段。臣亲自盯着。
腊月二十八,停工过年。
除夕那天,工地上加了肉。杨宁儿让人去城里买了猪,大锅炖了,肉汤熬进粥里,一人一块肉,两个杂面馍。兵和百姓蹲在渠沿上,端着碗,吃得满头是汗。
朱慈烺也在工地上吃。他端着碗,蹲在渠沿上,跟兵们一处。陈虎站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也去端了碗,蹲下了。
风大,肉汤凉得快,没人吃得慢。
吃完了,朱慈烺站起来,顺着渠看。渠挖出来了,五十里,从咸阳一直到西安城北,渠底平平的,渠壁直直的,干的,空的,等着水。桩子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直晃。
过了年,铺泥,修坝,安闸。他说。
宋应星推了推老花镜,望着那条干干的空渠。
臣晓得。他说,开春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