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开工。
三天前，告示就贴出去了，西安城门、咸阳城墙、各镇各集的土墙上都贴了。告示写得直白：官府修渠，工抵明年赋税，出工管饭，一天两顿，干饭加咸菜。愿来的，到村里里长处报名。
渠线五十里，从咸阳东边的渭河拐弯处，一直到西安城北。宋应星带人钉了桩，十里一个桩，桩上拴红布条，风一吹，红布条直晃。秦军二协先抽了一万人上工，百姓头一天来了两千多，都是近处村子的。
天不亮就上工。兵们从城外的营房里出来，扛着锄头铁锹，排着队往工地走，鞋底踩在冻土上，咔哧咔哧响。百姓从村子里来，有老有少，扛着自家的锄头，有的锄头断了一半，用铁丝缠着，缠了一层又一层。妇女也来了，做饭、送水、编柳条筐。半大的孩子跟着跑腿，搬土块。
关中的冬天是干冷，风从北边灌下来，硬得跟刀子似的。土冻着，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锄头蹦起来，地上一个白印子。宋应星定了规矩，日头不出来不开工。清晨最冷，土冻得最硬，等日头出来，表层化了半尺，再挖。天黑收工，回棚里吃饭。
朱慈烺日头没出来就到了工地。
他穿着粗布棉袄，脚上布鞋，跟东昌守城时一样的打扮。肩上的箭伤好了大半，天一冷就隐隐地疼，他时不时揉一下。陈虎跟着，脸绷着。
殿下，天太冷。您在一旁看着就行。
多一人多一份力量。朱慈烺接过一把锄头，下了渠线，兵挖，百姓挖，我也要与民同乐。
日头出来，第一锄头下去。冻土硬，锄头砸下去，咔的一声，虎口疼。他挖了十几锄头，手心磨红了。旁边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冻得黑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递过来。粗布缝的，手指上缝着补丁，是自己缝的。
殿下戴上。老兵说，没叫殿下，不戴，半天手就冻裂了，干不了活。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戴上。手套磨得发硬，戴上之后锄头不硌手了。他冲老兵点了点头，接着挖。
渠宽两丈，深一丈。需要先挖表层的冻土，挖下去一尺，底下的土是湿的，好挖了，但湿土沉，一锹挖下去得端起来扔到渠外头，端一锹土得使出全身的劲。渠越挖越深，土扔不上来了，得一个人在底下挖，一个人在上头接，一锹一锹地传。传土的人站在渠沿上，接一天，胳膊肿得像棒槌，抬都抬不起来。
晌午日头高了，土化了些，人身上也暖了些。朱慈烺挖了一个时辰，戴着手套也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水渗出来，粘在手套上。他没停，撕了块布缠了缠，接着挖。赵安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挖，挖几锄头就抬头看他一眼。旁边干活的兵一开始没认出他，后来不知谁先认出来了，说那个穿棉袄挖土的是太子。一传十，十传百，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没人围过来看，也没人嚷嚷，只是锄头挥得更快了些，挖土的声音更响了。
百姓来了一波又一波。
一开始不敢来。这几年兵荒马乱，兵过如篦，征夫不给饭，见了告示，先当是骗人的。近处村子的先来，干了一天，回村一说，是真的，一天两顿，干饭咸菜，一勺一勺盛到碗里，不克扣。第二天来的人就多了一倍。有的村子离工地二三十里，天不亮出发，走两个时辰到工地，干一天活，天黑再走回去。有的带干粮，有的不带，不带就靠工地上那两顿饭。有的连锄头都没有，用手刨，刨得指甲缝里流血。
杨宁儿管工地的饭。
她在工地边上每隔五里支一个棚子，一共十个棚子，木棍搭的，顶上盖草席，每个棚子里五口大锅，熬粥蒸饭，灶里的柴禾噼啪响。王春带了十几个小太监和军中的伙夫帮忙，烧火、洗菜、分饭。他在宫里管过御茶房，手麻利，分饭的时候手不抖，一勺是一勺，没人有怨言。陈杏和坤兴公主帮着记账、分咸菜，陈杏打算盘快，坤兴写字好，每天出多少米、多少人吃饭，一笔一笔记清楚，晚上跟杨宁儿对账，没错过一笔。
粮食从西安府库里调，按出工的人头算，一人一天两斤，早上稀粥，晌午干饭，管够。咸菜是城里收的萝卜干，盐腌了，切成条，一盆一盆端出来，咸得齁人，就饭吃正好。杨宁儿定了规矩：不管是兵是民，干活的都有饭吃，干得多的额外给半碗稠的，不许克扣，不许插队，查出克扣粮食的，当场打二十军棍，开革出去。
有一天晌午，她看见一个婆姨带着个七八岁的娃娃来上工。婆姨挖土，娃娃在旁边搬土块，搬不动，一块土比他脑袋还大，抱着走两步就摔了，脸上沾着泥，也不哭，爬起来接着搬。杨宁儿走过去，把自己那份干饭分了一半给娃娃，又给婆姨多盛了一勺粥。
吃饱了再搬。她说。
婆姨抬头看她，认出是太子妃，眼睛红了，要跪，杨宁儿拉住了她。别跪。干活吧。
她转身回棚子，翻了翻账本。粮食消耗比预计的多，原先算的一天两万斤出头，如今来的百姓一天天多，到开工第七天，上工的百姓过了五千，加上一万兵，一万五千张嘴，一天快三万斤了。库里的粮够，但得省着用。她跟杨守正商量，粥里多添红薯干，顶饱，干饭里掺豆子面，耐饿。
够吃就行。杨守正磕了磕烟锅，好看不好看的，吃饱了有力气干活就行。
账是张榜公示的。每天调多少粮、多少人吃饭、库里还剩多少，写在木牌上，挂在工地口，谁都能看。
开工第七天，崇祯来了。
王承恩扶着他，从秦王府走到工地，走了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咳了两声，棉袍子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他站在渠沿上，看着下面万把人挥锄挖土，看了半天，尘土扬得半天高，锄头起落，跟一片树林似的。
他在宫里待了十七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干活。以前修宫殿，也是几千上万人，那是给皇家修园子，他站在城楼上看一眼就走了，从来没下到工地。如今修渠，是给百姓修的，给兵修的，也是给他自己修的。
给朕找把锄头。他说。
王承恩吓了一跳。皇上，这可使不得，您龙体——
什么龙体。崇祯瞪了他一眼，百姓能干，太子能干，朕就不能干？拿来。
王承恩没法子，找百姓借了把锄头递过去。锄头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沾着泥。崇祯接过锄头下了渠。他当了一辈子皇帝，没干过农活，锄头握不稳，挖了几下就歪了，土没挖出来，锄头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龇牙，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的兵看见了，赶紧过来扶。崇祯不让扶，自己站稳了，又挖。那个给朱慈烺递手套的老兵看他实在不会，就教他：您这样不对。脚分开，腰弯下去，锄头举高了往下砸，别用胳膊劲，用腰劲。对，就这样，一下是一下。
崇祯学得认真，一下一下跟着学。挖了半个时辰，手上磨出了泡，指甲缝里全是泥，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在灰土里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挖的沟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但好歹挖出来了。
朱慈烺从旁边过来，把他扶上渠沿。父皇，心意到了就行。这种活让兵和百姓干，您别累着。
崇祯喘着气，看手上磨出的泡。泡是白的，鼓着，一按就疼。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手帕是绸子的，以前宫里用的，如今沾了泥，黑了一块。
挖了半天地，他说，才知道粮食来得不容易。
他让王承恩扶着走了。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万把人，在五十里长的线上挖土，锄头起落，尘土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他没说话，转过头，接着走。背比以前直了点。
宋应星整天在渠线上走。他背着布包，拿着本子，一段一段地量，渠挖多宽、多深，拿竹尺子卡，挖歪了的、挖浅了的，叫返工，不管是兵是民，没有情面讲。兵们背后叫他宋阎王，当面都听他的。
腊月里，挖到最难的一段。
咸阳东边，渠线过一层硬石。挖下去两尺就碰上了石头，整块的砂岩，锄头砸上去蹦火星，砸半天砸出一个白印子，震得人胳膊发麻，一天挖不了半尺。兵们换了镐头，镐头挖钝了，换錾子，錾子凿弯了。领工的报给了宋应星。
宋应星来看。他下到渠底，蹲下来，拿锄头背敲了敲石头，石头发出咚咚的响声。他又把手贴在石面上摸了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硬凿不行。太慢，还费家伙。他说，用火烧水激的老法子。石头上堆柴，烧，烧红了泼冷水，石头一冷一热就裂，裂了再凿，好凿。
冬天使得？朱慈烺问。
越冷越使得。宋应星推了推老花镜，水越冷，激得越狠，石头裂得越透。就是费柴，这一段石头三里长，柴要得不老少。
柴好解决。朱慈烺想了想，秦岭北坡的杂树枯枝，让近处村子的百姓去拾，去砍，按斤收，记工抵赋税。
当天晚上，柴禾一车一车拉到了渠边，堆成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