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军攻了十天。
不是天天攻。攻三天,歇两天。歇的时候不是不想攻,是没力气了,没粮。周围村子的粮抢光了,张家堡、李家渡、王家河,方圆二十里的村子全搜遍了,粮缸刮得干干净净,连种子都没剩下。就开始杀马。马杀了吃肉,马肉烤着吃煮着吃,吃得顺军嘴角流油。马皮剥下来搭棚子,挡太阳挡雨。马骨头熬汤,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点油星子,一锅汤几十个人分,每人喝两口,润润嗓子。马杀完了,剥路边的树皮,白花花一片,从树根剥到一人高,树皮嚼着吃,涩得满嘴发麻,咽下去拉不出来,有人憋得直哼哼。
但他们没有退。
退也是死。后头是清军,阿济格的八旗兵从北京追过来,一路追一路杀,投降的也杀,跑不动的也杀,退回去就是死。前面是潼关,是活路。攻下潼关,城里有粮,有关中,有活路。攻不下,就是死。
朱慈烺在城头上看城外的营地。营火一天比一天少,头几天晚上还能看见一片红火,像星星撒在地上,后来一天比一天稀,棚子一天比一天塌,有的棚子塌了没人修,人就露天躺着。人一天比一天瘦,走路打晃,来城下收尸的兵,走着走着就栽倒了,再也没爬起来。
饿急了的兵最不要命。他跟孙传庭说。孙传庭站在他旁边,头发全白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是腰杆还挺得笔直。攻不下潼关就是死。饿死,散死,被后头追的清军杀死。这笔账,他们比我们清楚。
所以不能跟他们拼力气。孙传庭说,声音哑了,是这几天喊的,有壕在,让他们拿命填。填不起的是他们。
十天里攻了三回,三回都打退了。头一回攻得最猛,从天亮攻到天黑,云梯架了二十多架,爬上城头的有十几个,都砍下去了。第二回弱了些,攻了半天就退了。第三回更弱,冲到壕前就叫城头的枪打退了,连梯子都没架几架。夜里,兵缒下城去补鹿角,往壕沟边上再撒一批铁蒺藜,天不亮再拉上来。城头的伤亡不算大,十天死了十几个,伤了百把个。壕在城前横着,拿人命换人命,换不过城头。
杨宁儿每天在城门洞子里支锅熬粥,粥熬得稠,给伤兵喝。她手上沾着面,脸上沾着灰,围裙上全是血渍和粥印,一天到晚不闲着。伤兵抬下来,她给喂水,给擦脸,给换布条。有个断了腿的小兵,才十六岁,躺在城门洞子里哼哼,她给喂了三天粥,最后还是没熬过来,死的时候攥着她的袖口,眼睛睁着。她把他的眼睛合上,转身继续给下一个喂粥。
第十一天,顺军变了打法。
不冲锋了。他们在城外三百步外堆土山。朱慈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麻袋装土,一袋一袋扛过来,一层一层垒,从底下往上垒,一天比一天高,垒得比城墙还高。土山上架弓箭手和火铳手,居高临下往城头上射,箭和铳子从头顶上落,压得城头的兵抬不起头。扛麻袋的兵光着膀子,汗流浃背,肩膀磨出了血,麻袋磨破了,黄土顺着裤腿往下淌。
学谁的?孙传庭看着土山,脸色不好看。
学清军。朱慈烺说。他见过。东昌围城的时候,清军也堆过土山,没堆成,叫城头的大炮打塌了。
大炮呢?
红夷炮调过来,炮口抬高,对准土山。装药,填弹,点火,轰的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城砖都跟着颤。土山塌了一角,麻袋碎了一片,黄土哗啦啦往下淌,上头的弓箭手滚下来,摔在乱石堆里,半天爬不起来。城头上的兵叫好。
但大顺军不歇。塌了一角,扛着麻袋又垒,好像打塌的不是土山,是个无关紧要的土堆。扛麻袋的兵光看膀子,汗流浃背,鞭子在身后抽,跑得慢了就是一鞭子,打出一道血印子。打一炮塌一角,垒一夜又长回来,第二天早上一看,土山又高了一截。
他们人多。孙传庭说,我们炮弹不够。
朱慈烺算了算。炮弹剩八十多发。东墙这几门炮,一门打十来发就没了。打土山,太费。炮弹要留着打人,打攻城的步兵,不能浪费在土堆上。
不打了。他说,土山让他们垒。垒好了,弓箭手上去,我们用棉盾挡。城头架木板,兵躲在木板底下。箭射不穿木板,铳子也打不穿。
一边射一边攻呢?
让他们攻。壕还在,鹿角补了,铁蒺藜又撒了一批。他攻不上来。朱慈烺顿了一下,耗。他们耗不起。我们有粮,有城墙,他们没有。
城头上的兵拆了城里的门板,挨家挨户拆,百姓也愿意给,给门板就是保命。门板架上垛口,斜着支起来,做成顶篷,又拿湿透的棉被蒙在木板上,做成棉盾,箭射上去响,射不穿。杨宁儿带灶房的人烧水,一桶一桶送上城头,兵们躲在木板后头轮着喝水。水里有股铁锈味,是城头接的雨水,带着硝石和血腥气,但渴了什么都好喝。
耗。
耗了二十天。
大顺军攻了六回,六回被打退。每回都是步兵冲,弓箭手在土山上掩护,冲到壕前叫燧发枪打回去,留下一地尸体。壕沟里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有的泡在雨水里发胀,黑乎乎的,露出白花花的骨头。天热了,五月底六月初,日头毒,尸体发臭,臭味飘进城里,熏得人吃不下饭,灶房里的粥都带着股怪味,兵们蹲在垛口后头,拿帕子蒙了鼻子喝粥,喝完接着擦枪。绿头苍蝇嗡嗡的,一团一团,落在尸体上,落在血上,落在城砖上,赶都赶不走。
城头上的兵前前后后死了八十多个,伤了二百多。守东墙的兵四千,降到了三千出头。孙传庭把预备队补上去,又从西墙、南墙调了一些兵过来,勉强够数。活着的人眼睛都是红的,脸晒得黢黑,嘴唇爆着皮,手上是磨出来的茧子和握枪磨出来的血泡。
大顺军更惨。
城外的斥候来报,大顺军开始吃人了。斥候是个老卒,四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报信的时候脸色发青,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才说得出话。先吃战马,马吃完了吃死尸,死尸吃完了——他说到这里不说了,蹲在路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还有多少人?朱慈烺问,声音很平。
原来七八万,如今估摸三四万。跑了一半。斥候喘了口气,夜里跑的,成群结队往南跑,当官的拦不住,也懒得拦了。有的跑出去没多远,叫清军的骑兵截住杀了,有的跑进山里当土匪。
饿死的,病死的,跑路的。夜里能听见对面营地里有人跑,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有人压低声音喊跑了跑了,然后是几声惨叫,又静了。
城外的荞麦正长着。那是秦军和百姓五月里种的,二十万亩,如今齐腰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像浪。顺军没粮,割青苗嚼,把城外几里的地踩得稀烂,荞麦秆子踩断了,麦穗踩扁了,狼藉一片。城头上的秦军兵看着,没人说话。那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自己撒的种子,自己浇的水,指望收了粮过日子的。
他们还攻吗?朱慈烺问。
这两天没动静。营地里有人在吵,像是将领在争,吵得很凶,拍桌子骂娘的声音都听得见。
朱慈烺点头。他在等。等大顺军自己散。围了一个月了,城里也紧。火药三千斤,打去了小一半。铅弹八万发,打出去两万多。杨守正每天在粮库里过秤记账,军粮一天一千五百石,账他一天一算,算完了蹲在灶房门口抽烟,烟锅子明灭,不说话。烟是他自己带来的旱烟,抽完了就没了,他省着抽,一天只抽一锅。
城里的百姓也紧。粮铺关了门,百姓家的余粮够吃半个月,省着点能吃一个月。街上看不见闲逛的人,都蹲在家里,听见城头的枪声就缩一缩脖子。有孩子哭,大人赶紧捂住嘴,怕招来流矢。
这天夜里,朱慈烺被鼓声惊醒。
不是一面鼓。几十面鼓,咚咚咚地敲,震得城墙发颤,震得房梁上的土往下掉,城头上的碗都跳起来,叮叮当当滚在地上。然后是喊声,几万人齐声喊,杀——杀——杀——,声浪从城外涌过来,撞在城墙上,嗡嗡响,像打雷。
朱慈烺披衣上城。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踩得稳。陈虎跟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赵安已经先上去了,在垛口后头张弓搭箭。
城外的火把把天照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