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军十天,李自成一天也没耽误。
五月十九,东边斥候来报,顺军出了平阳,沿汾河往南走,队伍拉得很长,望不见尾。五月二十三,前锋过了黄河,到潼关东边六十里。五月二十四,三十里。
二十五日天刚亮,东门城楼上的守兵敲响了锣。
朱慈烺上城的时候,锣声还没停。赵安按刀跟在他身后两步,亲兵散在城头各处,眼睛扫着上下来往的人。
官道从山缝里穿过来,窄,两边是土塬。顺军从山缝里涌出来,先是骑兵,一队一队,马蹄声闷沉沉的,尘土扬得半天高。然后是步兵,密密麻麻,旗号杂乱,有大顺的红旗,有杂色的营旗,还有几面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明朝龙旗,破破烂烂地飘着。
七八万人。
城头上有人腿开始抖。一个年轻的兵嘴唇发白,手里的燧发枪在抖。
别怕。朱慈烺没回头,看着东边。七八万人,走这条窄路进来,一天能进多少?三千?五千?城头上燧发枪一千二百支,一轮齐射打倒一百,三排轮射,一天能打多少轮?
没人算。可听了这话,腿不那么抖了。那个年轻的兵咽了口唾沫,把枪握紧了。
孙传庭站在他旁边,手按着垛口,眼睛眯着。
跟上次不一样。他说,二月里主力来,攻了二十多天没攻下来。这回人更少,而且都是败兵。
败兵更难打。朱慈烺说,困兽犹斗。他后面是清军,前面是潼关,只有打过来这一条路。
他转过身,看城头上的兵。燧发枪架在垛口上,枪口朝天。兵们穿着旧棉甲,有的甲上还有二月里守城时砍的豁口,补了补丁。脸晒得黑,瘦,眼神不空。守过城的人,不怕。
壕挖好了?
挖好了。三道。孙传庭往城外指,离城墙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都是宽两丈深一丈。壕与壕之间插了鹿角,鹿角后头埋铁蒺藜,最前头是陷马坑。城里的铁匠赶工打了三百斤铁蒺藜,不多,聊胜于无。
朱慈烺点头。顺兵冲过来,先过陷马坑,再过壕,再过鹿角,等挪到城墙底下,燧发枪早候着了。
顺军到了城外,没有立刻攻城。
他们在城外扎营。帐篷不够,很多人就地挖坑,砍树枝搭棚子,搭得东倒西歪。营火从东边一直延到山脚下,天黑之后望去一片红火。
朱慈烺在城头上看了半天。
没带攻城器械。
败兵嘛。孙传庭说,从北京跑出来的,能带多少东西?连粮食都——
他顿了一下。
朱慈烺替他说完,他们会抢周围的村子。方圆几十里的粮食搜干净了,能撑几天。但撑不了多久,关中连年旱,本就没多少粮。抢完了,就得攻城。攻下潼关,城里有粮。
所以他们不会等太久。
三天之内,必攻城。
顺军果然在抢。斥候来报,城外二十里的张家堡被抢了,全村的粮食搜走,人跑散了。三十里的李家渡也被抢了,渡口的船烧了,是怕人往西跑。
城里慌了。从关中逃过来的难民,家就在城外几十里,听说村子被抢,蹲在街上哭。一个年轻人要出城找他爹,被守门的兵拦住了。
出了城就是死。
我爹还在村里——
出了城就是死。
年轻人蹲在城门洞里哭,哭得直抽搭。杨宁儿从灶房出来,看见了,回去舀了一碗粥端出来,递给他。
喝口。
年轻人接了碗,手抖,粥洒了一半。喝了一口,烫,嘶了一声。
出不了城。杨宁儿说,等打退了他们,再回去找。
年轻人抬头看她。你是谁?
灶房的。
他不知道她是太子妃。他只知道一个系围裙的姑娘给了他一碗粥,说了一句话。他把粥喝完,碗还了,蹲回城门洞里,不哭了。
五月二十八,天不亮,顺军攻城了。
头一批是步兵,三千多人,扛着梯子挤在窄路上。梯子是从村子里拆的门板、房梁拿绳子绑的,短,够不着城头,他们不管,扛着就冲。冲到第一道壕前,停了。壕宽两丈,跳不过去。有人往壕里跳,摔在底下断了腿,爬不上来,在沟底嚎叫。最前头还有陷马坑,十几个兵掉进去,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跟着栽。
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过不去,挤成一团。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城头上的人都听见了。
燧发枪响了。一排,两排,三排。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过年放爆竹,只是这爆竹打死人。硝烟从垛口上升起来,壕前的大顺兵一排排倒下。头一批退了,壕前倒了一百多具。
没退远,在弓箭射程外重新列队。第二批是骑兵。
五百骑从山缝里冲出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冲到壕前勒马,马跳不过两丈宽的壕,前蹄腾空嘶叫,有几匹失了蹄,连人带马摔进壕里,闷响。
弓箭手。
弓箭手从垛口后站起来,箭像雨一样落下去。顺骑不是人人有甲,许多穿的是布衣,箭进去就是透的。中箭的从马上摔下来,没中箭的拨马往回跑。
骑兵退了,第三批上来了。这回是真打。扛云梯的步兵,后头跟着弓箭手和火铳手。云梯是新砍的木头绑的,湿乎乎的,够得到城头。
壕挡不住云梯。梯子往壕上一搭,踩着过沟,踩得咯吱响。过鹿角的时候有人被木桩扎穿了腿,嗷嗷叫,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子继续冲。铁蒺藜扎穿草鞋,有人拔了脚底的蒺藜接着跑,血脚印一步一个。
燧发枪三排轮射不停。角台上的大炮也响了,红夷炮打的是霰弹,一炮出去几百颗铁子儿扫一片,扫过之处人仰马翻。
但大顺兵不退。
第一架云梯勾住了垛口,晃了两下,稳了。兵往上爬,城头上往下扔滚木礌石,砸下去一个,后面接着爬。有人爬到城头,被一枪托砸回壕里。又上来一个,手里提着刀,砍翻一个守城的兵,血溅在垛口上。
补上去!孙传庭拔出雁翎刀,站在垛口前。他头发全白了,棉甲洗得发白,刀握得稳。
一个守城的兵被砍倒,垛口空了。一个大顺兵从云梯上翻上来,提刀,眼睛血红,脸上全是硝烟和血。他看见了朱慈烺,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站在垛口后面,没有甲,没有刀。
他冲过来了。
陈虎一步跨出去,一脚踹在他胸口上。那人从城头上翻下去,惨叫声在风里断了。
殿下往后站。陈虎说,声音不高,语气不容商量。
朱慈烺没动。城外,大顺兵还在冲,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来。壕里堆了尸体,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过沟。鹿角拔了大半,铁蒺藜被血糊住了。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滚木礌石扔完了,就拆城砖往下砸。
打了一个时辰。
大顺军退了。城外的尸体堆在壕前,几百具,有的还在动。城头上死了十七个,伤了四十多个。血顺着城砖的缝往下淌。
朱慈烺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大顺军退到弓箭射程外,军官骑着马来回跑,吆喝着整队,马鞭抽在兵身上啪啪响。
修城墙,补垛口,伤员抬下去。他说,枪擦干净,火药补上。明天还有的打。
他下了城。走过城门洞的时候,杨宁儿站在洞里,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几条布巾,布巾是旧的,洗得发白。
喝口水。她递过来一碗。
他接了,喝了。水是凉的,城里井打的,带着土腥味。
你上来干什么?城头上危险。
送水。城头上的人都渴了。
他看着她。她脸上有硝烟的灰,额头有汗,碎头发贴在脸上,手上沾着面,是从灶房直接过来的。
别上城头。他说,让兵送上去。
兵忙。
他没再说什么,把碗递回去,走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杨宁儿端着盆上了城头。硝烟没散,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她把水盆放在垛口后面,给擦枪的兵递布巾,给受伤的兵擦脸上的血。
城外的太阳落下去了。营火又点起来,一堆一堆,从官道一直延到山脚下。
朱慈烺站在垛口边上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