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反反复复。
白天退了,夜里又起。退的时候人昏昏沉沉,躺在炕上闭着眼;起的时候打摆子,裹着两层棉被还抖。郎中又来看了两回,换了方子,说的话还是那一套,不能再受风。
药在灶房里熬。灶房一角支了小炉子,文火,一天一剂,药的苦味儿混着柴烟味,散不出去。
灶房是孙传庭的人腾出来的,三间屋,一口大灶,两个小灶,几张案板,案板上全是刀痕,常年切菜剁肉磨出来的。锅碗瓢盆是从城里百姓家借的,七拼八凑,有的碗缺了口,有的锅漏了,拿面糊糊住,还能用。米从军粮里拨,一天两顿,早上稀粥,下午干饭配咸菜。
杨宁儿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切咸菜。萝卜腌的,切成长条,码在碟子里,切得匀。旁边一口锅熬着粥,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味飘了一灶房。
陈杏蹲在灶门口烧火。柴禾是湿的,冒烟不冒火,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抹了道黑印子。
柴禾竖着放,架空了烧。杨宁儿头也没抬。
陈杏把柴禾竖起来,火旺了些,烟少了。
周氏在水缸边淘米,淘下一顿的米,一边淘一边念叨,这米是陈米,蒸出来发散,得先泡一泡。
杨守正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是铜的,磨得发亮。他带出来的那两千两银子,进城那天就交给了朱慈烺,朱慈烺收了,给他派了个差事:管城里粮库的出入。他干了半辈子粮商,管粮是本行,过秤,记账,看成色,手到擒来。每天一早去粮库,傍黑回来,回来就蹲在这儿,抽着烟,看灶房里的人进进出出。
田贵妃坐在灶房外的门槛上,靠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陈杏给她端了碗粥,她接了,不喝,捧在手里,粥的热气熏在她脸上,她不动。
杨宁儿切完咸菜,洗了手,走到田贵妃面前,蹲下来。
母妃,粥凉了。
田贵妃没动。
母妃。杨宁儿又叫了一声,声音不重。
田贵妃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杨宁儿。眼神是空的,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喝一口。
田贵妃低头看碗。小米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凉,米腥味重,她咽下去了。
杨宁儿看着她喝了那口,站起来,回灶房去了。
这天,崇祯的烧退了。
他醒过来,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梁是黑的,有虫蛀的洞,蛛网挂在角上,网上粘着灰尘和死虫子。他当了十七年皇帝,住的是乾清宫,藻井上画着金龙。如今他看着虫蛀的房梁,什么都没说。
喝药。周皇后端着药碗过来。药是黑的,冒着热气,闻着苦。
崇祯接过来喝了,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干净。喝完躺下,闭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周皇后没听清,凑近了。
菜地。他说。周皇后问什么。崇祯又说,后院能不能开块菜地。
周皇后愣了一下。她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里那块空地长着荒草,石头也多。
等病好了再说。她说。
第二天,烧又起来了。
正房的窗纸破着几处,拿旧布堵着,风一吹,布角一飘一飘,穿堂风挡不住。朱慈烺让人找木匠修窗户。潼关城里没有木匠,有一个,上个月饿死了。找了个会木工活的兵来,修了半天,窗纸换成薄木板,钉死了。透不进风,也透不进光。正房黑黢黢的,白天也得点油灯,灯烟呛人,崇祯又咳。
崇祯躺在炕上,看着钉死的窗户,说了一句:朕在北京的时候,嫌乾清宫的窗户透风,让人换了一层棉帘子。
没人接话。
王承恩蹲在炕边掖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风。他从北京跟着崇祯出来,一路跑掉了鞋,脚上两个脚趾冻黑了,缠着布条。他不说疼,就蹲着,掖被角。
崇祯叫了他一声。他应了。
朕在乾清宫的时候,你是司礼监秉笔。
如今呢?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灶灰,指甲缝里是泥,方才看药炉子蹭的。
奴婢还是奴婢。
崇祯闭了眼。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去帮帮杨家那丫头。她一个人管灶房,忙不过来。
王承恩应了。他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走了。
王承恩到灶房的时候,杨宁儿正在和面。
杂粮面,糜子面掺着谷子面,黄的,粗,没黏性,揉不成团,只能拍成饼子,贴在锅边上烤。杨宁儿两只手揉着面,手上沾满了面糊,额头上有汗,碎头发粘在脑门上。
王公公。杨守正看见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杨老爷。王承恩行了个礼,皇上让咱家来帮把手。
杨宁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一件旧袍子洗得发灰,脚上缠着布条。
王公公会烧火吗?她问。
王承恩愣了一下。他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烧火是火监的活儿,他没干过。但他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火。
试试。他说。
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禾,塞得太实,把火压灭了。灶膛里冒出一股烟,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架空了烧。杨宁儿说,柴禾竖着放,底下留空。
王承恩把柴禾抽出来,竖着放,底下拿小柴棍架空。火旺了,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响。
他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杨宁儿没说话,接着揉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响。
崇祯病了十天。
这十天里,朱慈烺每天辰时去后院,待一盏茶的工夫就走。崇祯有时醒着,有时睡着,醒着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天花板发呆。
有一回朱慈烺去的时候,崇祯问他:李自成到哪了?
斥候报的,过了太原,往南走。朱慈烺说,像是奔平阳府去了。
平阳过来,就是潼关。
儿臣已经在修城防了。
崇祯没再说话,闭了眼。
朱慈烺退出来,在院子里碰见了张嫣。
张嫣拄着根棍子,站在槐树底下。她膝盖不好,走路得扶着东西。头发全白了,脸上是赶路熬出来的疲惫,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殿下。她叫住了朱慈烺。
朱慈烺叫了声皇伯母。张嫣问皇上怎么样。朱慈烺说反反复复,郎中说不能再受风寒。
张嫣点了点头。她拄着棍子走过来,走到朱慈烺面前,站住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皇伯母请讲。
皇上病着,军国大事不能没人拿主意。张嫣说,你是太子。监国的事,该提了。
朱慈烺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肯提。张嫣说,你怕人说你急着揽重权。可这个时候,你不提,谁提?等李自成打到城下了再提?
朱慈烺看着张嫣。
等父皇病好了。他说。
等不及了。张嫣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皇上病着,孙传庭守着,你扛着。可你扛着的这些事,调粮,修城,备战,哪一样不需要名分?你是太子,不是监国。孙传庭是督师,不是你的下属。你不监国,指挥他调兵调粮,名不正言不顺。
风起来了,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皇伯母说得对。他说,但这事得父皇自己说。我不能去要。
你不去要,我去说。
张嫣拄着棍子转过身,往正房走。棍子戳在青砖地上,笃、笃、笃。
朱慈烺站在槐树底下,没说话,也没拦。
张嫣在崇祯的炕边坐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出来的时候,崇祯让人把王承恩叫进去了。王承恩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没哭。
第二天,崇祯的烧退了。
第三天,崇祯坐起来了。他让人把那件粗布棉袄找来穿上,让王承恩扶着,在屋里走了两圈。腿软,走几步就得歇,扶着墙喘半天,但他走了。
第五天,崇祯在衙署正厅见了孙传庭和朱慈烺。
他两颊深深凹进去,颧骨支着一层薄皮,眼窝深陷,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他坐得直,腰板挺着,眼睛是清的。烧退了,脑子也清了。
他看着孙传庭,又看着朱慈烺。
朕病了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孙传庭跪下了。朱慈烺没跪,站在旁边。
朕想了一件事。崇祯说。声音还有些哑,每个字都清楚,朕要下一道旨。
他看着朱慈烺。
慈烺。
儿臣在。
从今天起,崇祯说,你监国。
正厅里静了一会儿。殿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