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崇祯的咳加重了。
咳嗽是城头上落下的。一路上只是夜里干咳几声,姜汤能压下去。这一夜咳起来就收不住,一串连着一串,咳得弯着腰,脸憋得通红,咳着咳着扯得胸口疼,手按着胸口喘。王承恩熬了姜汤递进去,这回不顶用了。
三更天,烧起来了。
额头发烫,脸颊上烧出两团红,人却冷得打摆子,裹着两层棉被还在抖,牙齿咯咯地响。周皇后坐在炕沿上,拿帕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帕子是旧的,洗得发软,擦不大会儿就湿透了。王承恩又压了一床被上去,把四角按实。
四月二十七一早,孙传庭请了郎中来。
潼关城里只有一个郎中。老头儿,在城里开了三十年药铺,兵灾、瘟疫、伤兵、残兵,什么阵仗都见过。进衙署门的时候,亲兵搜了他的身,又有两个人在两边盯着。他走进去,腿肚子有点抖。
正房里,崇祯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土炕烧得热,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凉的,指甲盖泛了青。一件粗布棉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支着一层薄皮。
郎中不知道这是谁。他只当是逃难来的大户老爷。他在炕沿上坐下,手指搭上脉。旁边站着的少年十六七岁,憔悴,眼神却沉得压人。郎中不敢马虎,手指搭在脉上搭了半天,额头上沁出汗来。
风寒入里,元气大伤。他终于开口,路上受了寒,又操劳,身子亏得厉害。得养,吃药,歇着,不能再受风。
几天能好?朱慈烺问。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郎中看了看崇祯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这病不重在病,怕反复。养好了,不能再受风寒,不然落下病根,往后一入冬,受凉就犯。
朱慈烺点了点头,让陈虎送郎中出去,抓药。
方子开在糙纸上。陈虎去药铺抓了药回来,在灶房支上炉子,文火熬着。药的苦味儿从灶房飘出来,混着柴烟味。药端进去,崇祯闭着眼喝了,一口一口,喝完躺下,呼吸短而急。
朱慈烺没工夫守在病榻前。
午后,孙传庭拿着一册账到了偏房。墙上的舆图边角卷着,拿两块砚石压住了。孙传庭站在桌对面,一样一样地报。
兵。潼关原有五万余,加周遇吉带回来的一万九千骑,加殿下亲卫,合计七万出头。李过八万人,裁了三万老弱油滑,回家种地,余下五万整编为秦军,分两协。一协三万守潼关,一协两万守西安。什伍打散重编,营官以上全换我们的人。这几日,抢掠百姓的斩了三个,规矩在立起来。
粮。城里存粮加降营缴获的,两万石出头,加周遇吉带回来的,合计三万石上下。西安有米麦四万余石。潼关内外十几万张嘴,坐吃山空。
枪。城里燧发枪两千三百余支。降营缴获的土枪旧枪两千余支,铁匠支炉在修,修好的已有三百余支。火药三千余斤,铅弹八万发。大炮十二门,红夷炮两门,将军炮十门。周遇吉带回来的十二门边镇旧炮,已经架上城墙。
铁。降营缴获铁料三万余斤,连带收编了二十多个铁匠。够打几百支新枪,余下的,能打锄头镰刀。
朱慈烺听着,手里的竹笔在纸上一样一样地划。
银子呢?
孙传庭的嘴角抽了一下。关里原有七百两,杨守正捐了两千两,降营里抄出三万两千多两。拢共,三万四千多两。
朱慈烺把笔放下。
潼关十万,西安四万。兵十四万,燧发枪七千余支,粮七万余石,银三万四千多两。两座城,一东一西,扼着渭河的两头。这是立足关中的本钱。
西安呢?他问。
王廷臣守西安。五千神机营打底,收编的降兵一万多,合计两万。二协到了,四万。五千支燧发枪全压在城头,火药补齐了。孙传庭顿了顿,新枪造出来,先给西安换装。西安稳,关中才稳。
朱慈烺点了点头。他伸手在舆图上按了两个点,潼关,西安。两个点,加上渭河沿线的一串据点,连成一片。八百里秦川。北边的山西,东边的河南,眼下顾不上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粮。他说,十几万张嘴,城里的粮撑不到两个月。
西安有粮。孙传庭说,调一半过来,就够。
走哪条路?
渭河。水路三百里。孙传庭的手指在舆图上顺着河道走,但沿河的州县乱,有的还挂着大顺的旗,有的已经散了,有的团练自立。水路不安全。
陆路呢?
更难。骡马不够,人背,三百里,走一趟少说十天。
朱慈烺想了一会儿。
先调五千石,走水路。派五百兵护送,沿河两岸各派斥候。撞上散兵就打,撞上大股的不碰。粮到了,潼关就稳了。
还有一桩。朱慈烺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李自成守不住北京了。山海关一败,清军逼着他,城里粮尽兵散,他迟早往西跑。往西跑,只有两条路。一条走山西,到潼关。一条走河南,绕武关。
孙传庭慢慢地点了点头。不管走哪条,都得闯关。
他回不去西安,王廷臣守着。他进不了河南,河南到处是乱兵。他只剩一条路,潼关。朱慈烺的手指在潼关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打通潼关,进了关中,有粮,有人,有地盘,他才能喘口气。所以他一定会来。
来的时候,是败兵。孙传庭说,没粮,没饷,没士气。打不动,自己就散了。我们只要守住。
守住。朱慈烺说,燧发枪压上城墙,大炮架好。等他来。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城里的方向传来铁匠铺的锤声,一锤一锤的,闷沉沉的。铁在打成枪,也在打成锄头。
孙传庭把册子收进袖子里,拱了拱手,退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殿下,皇上的病,您还是多去看看。
我知道。朱慈烺说。
傍晚,他去了后院。
烧没退。崇祯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呼吸短而急。周皇后坐在炕沿上给他擦汗,动作不紧不慢。王承恩蹲在炕边掖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风。
朱慈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窗纸破了几处,拿旧布堵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布角一飘一飘的。炕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退出正房,把门带上了。赵安守在院门口。
亲兵分两班。朱慈烺说,一班巡院墙外,一班在廊下站岗。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赵安应了。
朱慈烺走出院子。风起来了,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天阴着,没有月亮。
郎中说,这病不怕重,怕反复。
当天夜里,烧又起来了。